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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从此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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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北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学校的,这时候的C大分外安静,没有白天的喧嚣与拥挤,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与世无争的样子,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压抑。雨后的空气有些许潮湿,混杂着食物霉变的味道扑鼻而来,没有阳光,没有飞鸟。
那种霉变的味道,不可避免地将她带到了十年前的那栋老房子里,那个她生命中唯一一个算得上是家的地方。坐落在僻静的小巷深处,风吹过,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却是伴随了她整个年少懵懂岁月的一种声音,此后那个声音也时常在梦里响起。那时候的朱小北常常在放学回家后坐在木门旁的青石板上,等着父亲回来,等待父亲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盼头,那时候父亲是她的天,那当然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连这个盼头都被剥夺。
她双头托腮,目光始终望向父亲回来的方向,一日日一年年竟似乎只是眨眼间,父亲倏然苍老了,望向朱小北的目光也变得浑浊沧桑,他似乎总是试图通过她去寻找谁的影子,双眸盛满她理解不了的哀伤,朱小北知道他从来都不开心,即便他总是笑着。
有些时候,父亲回来晚了,她会走到巷口去等他,远远地看见父亲肩上坎着锄头,向她走来,夕阳映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柔和美好。
他微笑着向她走来,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朱小北跟在他后头,一前一后,走在寂寥老旧的巷子中。
那是朱小北记忆里最深的一副画面,温暖得让她几欲落泪。
下雨的时候,屋子漏雨,父亲拿脸盆接雨水,雨滴落在脸盆上发出略显沉重的声响,像在诉说谁的心事,一下一下打在她心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霉变的味道,父亲坐在陈旧的单人沙发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呛得他咳嗽连连,眼眶中盈满欲落未落的泪,他的脚边是一堆长短不一的烟蒂。朱小北看着他,有些话想要脱口而出,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她隐约觉得父亲的悲伤是与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姑且称作是母亲的女子有关,所以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食物变质的味道在朱小北的记忆里长久地蛰伏着,事实上,她并不喜欢那种味道,然而她潜意识里却觉得那是家的味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希望可以用一生去感受这个味道,然而,生活从不曾给过她这样的机会,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又或者是很久以后,始终受着宿命的羁绊。
父亲是在一个夜里被送进医院的,那天夜里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那是朱小北印象中H城曾有过的最大的一场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般,不知疲倦地下了整整一夜。在此之前,她从未与这样一场大雨相逢。父亲捂着嘴不停地咳嗽,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朱小北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和慌乱。空气中飘荡着的血腥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父亲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她才从那种慌乱中忽然回过神来。那时候的她对死还没有多大概念,所以她并不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她以为他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她生命中唯一的一个人也会离她而去,匆忙得没有留给自己一个为他哭的机会。
她坐在木门旁的青石板上,望着他回来的方向,曾经无数次他在黄昏中从那个方向向她徐徐走来,拖着长长的影子,伸手拍拍她的头,然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现在,她坐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她生命中仅有的那个人。
终于,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缕光线,夜不可避免地深了,初秋的夜晚有些凉,婶婶叫她进屋,她没应。
月亮爬上枝头,淡淡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她想起父亲曾经跟她说,月亮上住着一个老人,叫月亮人,他会陪每个孤单的孩子回家。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终于,这个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与之相依为命的人,还是成为了自己等不到的人,连着这最后的盼头退出了她的生命。
此后,跟着叔叔婶婶生活,开始长达六年寄人篱下的生涯,离记忆中这个家越来越远。叔叔婶婶对她不算太好,却也还不坏,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六年,她从懵懂岁月走到二八年华,不悲不喜。
十六岁那年叔叔一家人移民海外,她去机场送他们,相互拥抱道别,自此再没见过面。她心里是感激他们的,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收留了她,否则后来的这几年她是没有能力一个人走来的,可能在哪个地方流浪,也可能冻死在某个冬日的街口。
考上C大那年婶婶打来越洋电话,那时候家里的电话早已拆了,她也没有手机,是隔壁阿姨叫她过去接电话的。她将考上大学的事告诉了婶婶,两人询问了彼此的近况,最后婶婶说房子联系了买主,可能一个月后会搬进来,言下之意是让她搬家。朱小北了然,不过这样也正合她的心意,能够少欠点,将来也好还清。
一个月后,她整理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将钥匙交给了新房主,独自去C大报道。在这里她认识了苏沫,这个后来深深影响着自己的女子,像一缕阳光一样照进了她的心里,温暖着她此后的生活,让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在宿舍第一次遇见苏沫的时候,她指着自己堆积如山的行李,诧异地问她,是把家都搬来了吧。朱小北笑着没有回答,她的确应该算是搬家了。而她记忆中被称作是家的那个地方,在那场大雨的冲刷下,连着那个最重要的人一起退出了她的世界,渐行渐远。
从此天涯归处,哪里都是家,哪里都不是家。
朱小北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另外两位室友早已回家过暑假了,原本四人的寝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显得有些冷清。朱小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她眼疼,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沉沉睡去。
这些年来,寂寞摇摇晃晃地成长,日子在指尖一点一点悄然滑过,像是怕惊扰了谁的美梦。她也终于在时光的洪流中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不惊不扰,不悲不喜,不哀不怨。她想,路都已经在脚下了,或悲或喜总归是要踏上去的。这荒凉的红尘陌上,所有人都在行走,没有人可以避免。
而她,是漫漫人海中一个渺小的存在,是三千弱水中随意的一瓢,遇见了,走过了,就已经是故事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