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心城池》尤紫

26、等待的女人们 房间里的女

　　张家康走的那天下着雨，就连老天爷也在为他们这对小情侣哭泣。陈然一家三口和老康的同事一家合租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房子里的女人小孩儿是热闹的，有彼此作伴。房间里的女人是寂寞的，男人们要么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睡大觉，要么晚上上班白天补觉。女人们都是跟着丈夫从老家来到这个小地方，在这里没有地，没有工作，只有在家看孩子和等待着男人们归家。照看孩子占据女人们绝大多数时间，抽出空来女人们会绣绣花，打打毛衣，还有打麻将。
　　陈然记不清上次打麻将是什么时候，自从有了孩子，也就没有了自己的闲暇时间。陈然趁着林耘在这里可以帮她看孩子，她便跑去打了几圈麻将。麻将馆的老板也是矿工家属，几个女人凑一桌，陈然在牌桌上厮杀得惨烈，茜茜在旁边的床上睡得很熟。林耘很想回家，她很害怕自己过上眼前女人们这样的生活，她的生活应该是多姿多彩。她不属于这里，一直以来她要逃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陈然趁茜茜在家睡觉的空档带着林耘去买菜，顺便逛街。小城能逛的地方本不多，没有一个像样的商场。陈然买了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这是她打发时间的又一方法。林耘看上了一副图，几块石头边有一个“静”字，林耘突然很想为张家康绣一副，因为他的□□签名恰好是“静”，而他的□□网名正是“青石”。林耘买下了十字绣，让陈然教她。两人回到家陈然手把手的教着林耘怎么穿针引线，林耘好久没有这么认真的学东西，像刚刚学写字那般一撇一捺十分认真又很木楞。林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绣十字绣，从小看镇上的妇女们坐在一起一针一线纳着鞋垫，她不明白那些女人们那么辛苦为了什么。此刻，她懂得了，为了心爱的人儿，她甘愿做一个曾经她鄙视的事情，她只想送张家康一份能代表自己心意的礼物。张家康听到她的决定表示很惊讶，让他不要绣，林耘说“，我绣十字绣的首要原因是要锻炼自己做事没有耐心，不坚持的毛病，其次才是送给你，所以我为了我自己我也要绣这幅图。”
　　最开始林耘的拇指食指有很多针眼，还有干了的血渍，手指麻木，胳膊僵硬，脖子酸疼，连屁股也疼。林耘也曾动摇着要不要继续，动摇了一番还是选择了继续。
　　林耘在陈然家呆了三天，她很想离开这里回家，问张家康的意思，他表示过两天要和她一起走，她只好继续做着针线活。
　　陈然要回婆家，恰好是林耘离开她家的那一天。两人拿着行李，抱着孩子，天还没亮就去坐车。走的是高速路，不像来时山路那般折腾，道路两旁桃花梨花开，引得茜茜也欢喜。两人到西安才早上九点多，陈然告别林耘和她老公老乡一同坐车回婆家。
　　张家康要晚上六七点才能到机场，晚上十点多的飞机，还有十多个小时起飞。独自走在西安大街上，林耘不知该干什么。此时的林耘对西安的街道、人不再好奇，出来十多天，累了，回家是最大的念头。回家之后面临的很多问题她不去想。在西安这些天，幸福快乐让林耘有些恍惚。但以她对张家康的了解，隐约感觉这种幸福是短暂的，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让一个人改变他的初衷。眼前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工作。林耘背着包在一家书店坐下，手在不断翻书，眼睛也盯着书本，可是脑袋却怎么也不能集中精神。反正在西安大街上呆着也没事，不如就去机场等。于是她吃过午饭买了干粮坐上了机场大巴。
　　候机的人很多，几乎找不着一个空座。林耘干了一件她觉得不能对别人提起的事情——坐在马桶上绣十字绣。洗手间是如此的安静，坐在马桶上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抽着线头，害怕动静稍大被人发现。门外的清洁阿姨倒是十分悠闲的干着活，林耘仿佛看到阿姨疑惑地盯着这道长久没打开的门。突然一只小狗在隔壁地上撒了一泡尿，顿时尿骚味四处乱飞，熏得林耘只想呕吐，实在憋不住的她冲出洗手间深吸了几口大气才缓过神来。
　　时间过得真慢，才下午一点，林耘憋了一口气在人来人往的候机长廊里找到一个座，拿出十字绣绣了起来。一开始还害羞，过不了一会儿便自娱自乐。过往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嘴角止不住上扬，来去匆匆的人们的确很少看到一个妙龄女子在机场过道上悠闲的穿针引线。林耘想自己也为过往人枯燥的候机时间填了几分闲趣，她不在乎此刻成为别人的焦点。林耘被人打量，她也在打量着过往的人们。那些穿着西装革履踩着高跟鞋的男男女女们走路一阵风，什么也阻挡不了这些人分秒必争去挣钱的势头；几个大学生们坐在林耘身边谈论着学校生活和旅游趣事；远处的人们或偎依在一起，或聊着天，或晒着太阳。林耘等人的急躁渐渐平静，绣累了就啃啃干粮，等待也变得悠然自在。
　　林耘的母亲因为常年辛苦，没有镇上其她女人那般悠闲。最近几年，姐妹两上完学，母亲才慢慢闲了下来，也会跟着镇上那些女人们学绣花、织毛衣、纳鞋垫。鞋垫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花色简单，耐用，母亲给姐妹两一人纳了一双。林耘很珍藏母亲亲手做的鞋垫。前年一个夏天，大风刮走了晾在阳台上的一只鞋垫，从此留下来的那只鞋垫成为了纪念品，每次看到那只落单的鞋垫，就会想起母亲认真纳鞋垫的神情，很是心疼。
　　渐渐地，林耘的手法已经变得娴熟，只是还是会绣不了多久便全身酸疼。就这样绣绣停停，看着来往的行人，时间过得也快，很快她便可以见到张家康。
　　已经是旁晚，路灯微弱，正在绣花的林耘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走来，林耘露出了甜蜜的稍显含羞的大大笑容，张家康到了。
　　张家康身边有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拖着行李，张家康侧头跟男子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人便拖着行李独自离开。林耘并不讶异，因为之前张家康对林耘说暂时不要让他的同事知道他们的关系，只说她是他的同学要一同乘机。林耘爽快的答应，林耘想：大老远跑来肯定耽误了张家康的工作，万一同事胡说八道岂不是害了张家康。
　　张家康一脸疲倦，这是林耘熟悉的神态，没精打采，苦大仇深，还微驼着背。他坐在她身边，拿着林耘绣的十字绣，说她辛苦了。林耘很想让他笑笑，于是就告诉他刚刚在马桶上绣十字绣的事情，张家康咧嘴勉强一笑。情郎在侧，林耘脸上包不住的甜蜜让她忘了之前等待的痛苦。时间还早，两人在候机室等待，终于挨到到了点，没想到却接到飞机延误的通知。两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聊着天。
　　“你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很累吧！”
　　“还好，老样子，睡得不好，要是你天天在我身边该多好。”
　　“之前你不是让我到西安找工作嘛，要不我就在这边找工作？”
　　“肯定是想让你陪在我身边，但是西安这边没有山城好，为了方便见面不值得。”张家康继续说：“我也不想出差，太累了，我要找机会做别的事情。”
　　“别让自己活得太累，你还很年轻，不用把自己往一条路上逼，你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
　　“去考个公务员吧，一个月就四五千的工资，还要还房贷，这样过起来好恼火！自己做生意又没有门道，风险又大，就现在这样子吧，苦是苦点，可是拿到的钱还算不少。”
　　“要是真的很郁闷，要再多的钱也没用。现在的人都是年轻找钱折损身体年老的时候花钱看病，身边美好的东西都没能好好享受，我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还是你洒脱，你是女孩儿，很多事情不用考虑。”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给你说说好玩的事情。你知道陈然和老康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林耘问。“老康专程赶来看陈然。晚上找住的地方，登记员问老康开几间房，老康犹豫着，陈然想省钱马上说一间。两人在一个屋子各自睡在一张单人床上，两个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陈然就问老康要不要一起睡，老康战战兢兢地挪到陈然床上，接着就有了后来的事情。”林耘说完就听到张家康哈哈大笑。
　　“陈然真是女汉子，这么主动，这种事一般都是男的才会干的。我要是遇上这样的女孩儿，我就不要。我还是喜欢文静一点的女孩儿，像你这样的。”
　　“少来了，估计你是没碰上主动送上门的差不多。陈然是一个性情中人，她看上人家就不会拖泥带水，比那些扭扭捏捏的男的强多少倍。你说缘分奇妙不奇妙，两个相隔千里的陌生人因为一个电话就有了故事，最后还结婚生子。我再给你说个事情哈，你听了不要笑哦。”林耘说， “你呢，其实是最先你的高中同学把你介绍给刘乐乐的，刘乐乐一看这人‘我熟悉啊，学问高啊，不是我的菜，倒是小耘的菜’于是便有了我两这么多的事。”
　　“啊，之前不是把我介绍给你的啊？刘乐乐，没印象，她是我高中同学吗？”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别人可是对你念念不忘，你两都属于学校风云人物，不过你是读书好的那种，她是读书差的那种，好像你的初恋就是她的同学。”
　　“刘乐乐，改天一定要见见她，好好感谢一下她。幸好我不是她的菜，不然你这盘菜我就吃不着了。”
　　两人话东话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终于登了机，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张家康的同事离他们不远，张家康趁还有些时间过去和他聊了聊天。回来之后张家康说他明天晚点去上班，已经得到领导的允许，出差这么久还不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他抱怨着。
　　两人都累了，在飞机上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一眨眼的功夫飞机已经停靠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半夜两点，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打车排队等了近半个小时，两人才等到车去了之前预定好的酒店，两人到了酒店洗漱后各自睡去。
　　张家康有些发呆的看着天花板，林耘听到他叹息的声音，说着回去后要如何说服领导让他过一段时间再去西安，一下又说不行，有个项目很急……
　　张家康就这么自言自语的说着他的工作。两人出了酒店已是中午，在酒店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点了几样家常菜快速的吃了起来。吃晚饭后的两人就此开口道别，张家康跳上一辆出租车，林耘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转身不再回头看张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