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罔事

8、第八章 我所错过的

　　人说哀莫大于心死，但对我来说，心死却是最好的解脱。我没有能在最后三个月里把成绩提高到从前的水平，但仍然顺利考上了全国一所重点的学校，而且在北京。
　　命运似乎是一个轮回，等到庆祝我的高考有惊无险地结束的时候，我的爹娘特地敬了刘忻的父母和刘忻两杯酒，郑重表示了他们的感谢，一如去年的这个时候，刘忻的父母对我做的那样。
　　有时候我看着坐在教室里的同学，看着路过身边的人们，会思考这些看似或陌生或熟悉的人们，究竟彼此是什么样的意义，正如同庄小典和刘忻之于我。
　　虽然我万般不愿踏上刘忻这条好孩子的正规之路，但的确只有这条路，只有在刘忻身边，我才会发光发热。
　　庄小典存在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音符，温暖了我的心灵，跌宕了我的命运，却并没有改变整个轨迹。
　　可我并不否认，我仍然爱着他，我再也没有去过理发店，从不用吹风机，但并不是我杜绝了一切回忆的线索，那些回忆就不会来寻找我。
　　他越来越多出现在那些时尚杂志的美发栏目中，甚至有一些电视节目也会找他来做示范。
　　我不会把他的照片剪下来夹在书里，或者把那些电视节目下载下来放在电脑里，我不是当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但每当看着他日益成熟，仍然俊美的脸庞，看着他在电视上很娴熟地做出漂亮的发型，我的心都在痛，痛得不敢去想过去的点点滴滴。
　　我知道他很聪明、很勤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此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因此才值得现在的这些成功。
　　但我仍然会自虐式的假想，若我仍然是他的女朋友，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递上发夹的助手，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加快乐。
　　我知道这段感情需要来个真正的了断，我的身边有了最适合我的刘忻，我的记忆中也不应该再存在着那个不适合我的庄小典。于是在大四毕业的那年，我追随刘忻的脚步，去了美国读书，并在那里随他安定了下来。

　　我和刘忻的订婚仪式是回到老家办的，其实我并不在意什么订婚仪式，只是结婚之前矜持一下随口一提，他便真的大张旗鼓地与我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又订了当地最好的婚庆公司来全全操办。
　　我还记得庄小典和我说过，不要主动向人示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金玉良言，只有男人最懂男人，真正的爱情会自己不请自来，不需要伸手去索取。
　　所有人都说刘忻将我宠成了一个公主，特别是当我穿上订婚礼服，披散着已经长及腰际下方的头发，那些工作人员更是在一边卖力地赞不绝口。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造型师。
　　他站在门口，仍然是那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脸颊，带着无镜片的红色细框眼睛，比当年看起来更加斯文和帅气。头发没有染色，却清爽地朝上梳，留出了漂亮的额头。
　　庄小典，他显然和我一样吃惊，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面走进。
　　“晓晓老师！您来了！”工作人员看到他，殷勤地打着招呼，一群人如同见到偶像一般慌张着招呼了过去。
　　我知道他出名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出名，我不在国内的这几年，他应该是更加飞黄腾达了。
　　我冷冷看着那群人忙里忙外帮他倒水、提包、搬座位，挂衣服，开口道，“我是顾客，应该是以我为重吧？”
　　其他人脸色突然尴尬了起来，整个屋子变得安静下来。庄小典倒是镇定自若地嗯了一下，提起自己的工作箱，便向我这边走了过来，“想做什么发型？”
　　“看起来漂亮的。”
　　“很多发型看起来都很漂亮，但顾客未必喜欢，你有觉得还不错的照片吗？”庄小典开始拨弄我的头发。
　　“没有，过了这么多年，我似乎都不太懂时尚。”
　　“这么长的头发，做大卷发应该看起来很漂亮。”庄小典没在意我的话中有话。
　　“可以啊。”我淡淡道。看着他用娴熟的手法为我开始做造型。
　　他做的很仔细，就像是当年做题目的时候一样，微微眯起双眼，睫毛修长。他的身上有一股古龙水的香味，混杂着头发上发胶的味道，非常好闻。
　　“我突然不喜欢卷发了。”我看着他已经上了一半的大卷，突然开口道，“这个卷发看起来特别俗气。”
　　他身边的女助手显然看起来非常不满，刚想要反驳，却被庄小典拦住了，“那你说想要做什么。”
　　“编发，我要人鱼辫。”
　　他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人鱼辫不太适合订婚。”
　　“我就喜欢不适合的事儿。”我自己拆掉那些大卷儿，因为用力甚至扯掉了一些头发。
　　“别这么用力对自己的头发。”他突然拉住我的手，阻止我的动作，知道不妥又慌忙松开，“我来，轻一点。”
　　他开始很轻柔地帮我拆掉那些卷发筒，却让我更觉得心中堵得慌，我不想要在订婚的仪式上看见这个人，更不想让他来编我的头发。
　　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会这么捉弄人，这几年我一直躲避、忘记、努力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为何一定要在这样的时候重新相遇。
　　“可以了，庄小典，你走吧，我不想你来做我的发型师。”我最终叹了口气，颓丧道，“你说得对，这不合适，就像是当年我们两个不合适一样，如果我让你给我的订婚仪式做头发，那就是更不适合的事情，幸好这一次我能很快意识到这点。”
　　我挥挥手，让他离开，“你走，我知道钟点费很贵，想要多少随便和婚庆公司开口，我未婚夫付得起。”
　　“小姐，您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身边的助手看不下去开口道。
　　“我们走吧。”庄小典合上工作箱，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订婚快乐，一一。”
　　他的声音中似乎有很多说不清的情感，但我决定关闭自己的直觉，什么也不去探究。
　　我闭上眼睛，听见关门的声音，又重新听见开门的声音，另外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捧起了我的头发，“小姐，卷发好看，我们做卷发好吗？”
　　“好。”我睁开眼睛，整个房间只有我和她，这让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口气上也变得温和。
　　“您的头发很长啊？留了多久？”发型师问。
　　“八年。”我说，“大学开始再也没有进过理发店。”
　　“为什么？觉得麻烦吗？”
　　“因为听说理发师都不是好东西。”我没好声气道，突然意识到对方也是理发师，不好意思笑了笑，“对不起啊，我说的是男性理发师。”
　　对方笑了起来，开始给我打着卷儿，“我知道啊，我有一个姐妹原来也这么说，说刚做这一行的时候，看到男人们都打扮地花里胡哨的，觉得个个都是花心大少。”
　　“后来是不是越来越觉得这个直觉正确？”我也笑了，对方看起来特别可亲，我也想转移注意力，快点将庄小典的事儿抛在脑后。
　　“没有，后来她对我说，找老公一定要找一个发型师。”
　　“为什么？”我真有点好奇。
　　“其实，我那个晓晓老师以前的同事哦！”她打开了话匣子，显然因为认识庄小典而觉得很自豪，“说几年前庄小典爱上了一个学生，但知道对方因为他影响了学业，所以自己中断了感情。”
　　我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似乎有什么真相在自己的内心崩塌了，嘴上却反驳道，“一面之词，说不定只是甩掉对方而做的堂皇粉饰。”
　　“没有啊，我姐妹当时还被庄小典拉着，假装男女朋友，只是为了让对方死心。”理发师说道，“听我姐妹说，当时那个女孩在楼下等着，庄小典就在楼上哭，还打了电话给女孩子的好朋友，让他一定要……”
　　我没听她继续往下说，从椅子里站起来，提起裙子便推门冲了出去，大厅中所有人都在看我，看我穿着订婚礼服，却头发蓬乱的样子。
　　刘忻就在大厅的一边，看着DJ准备那些编辑好的音乐，我几乎是跑到了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平复了自己的喘息，问道，“你，究竟和庄小典说了什么？”
　　“一一？”他显然没有想到我要问这个，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那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庄小典给你打了电话，你才来的对吗？”
　　刘忻没说话，我知道他默认了。
　　“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号码？你说啊！”我想吼出来，但太多人在看，我只能压低声音，抑制哽咽。我知道面前的刘忻，是这些年来一直守候我的男人，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是让我重新回到光明中的伙伴。
　　他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如同我的手臂、眼睛、心灵，带着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这个广阔的天空和精彩的命运。
　　伤害他，如今就如同伤害我自己一样。
　　“那年寒假回来的时候，我到处打听你为什么成绩会退步，发现了庄小典和你在谈恋爱，所以我找到他的老家，求他不要妨碍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我苦笑着，“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名次，你以为我是因为谈恋爱才退步吗？你以为你要的前途是我想要的前途吗？”
　　我摇头，“他是那么自卑的人，所以……看到名牌学府的高材生，一定全答应你了对吗？”
　　刘忻轻轻头，“他说，他只是暂时放你走，等他强了，会把你再找回来。”
　　我没想到那时的庄小典会这么说，没有想到他一步一步真的走到了现在，更没有想到，或许今天的相遇，不是偶然。
　　我转身想出门，却被刘忻拉住了胳膊，“一一，我一直担心这一天，八年来我一直想着他的这句话，一时一刻都不敢懈怠，一一……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