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罔事

3、第三章 庄小典画过

　　虽然理发店就在学校门口，但却真的很少看见庄小典。理发师们经常会在休息的时候，到街角的邮筒边的大树下一边聊天一边抽烟。有时候下课的中途，我会去旁边的小店买点零食，那边谈天说地的几个打扮花哨的理发师里面，却基本看不到他，唯独有一次我瞧见他穿着花衬衫背靠着大树站着，低头拨弄着脚下的泥土，旁边有几个理发店的小姑娘服务员叽叽喳喳对他说些什么，但他却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另外一个理发师给他递了一只香烟，他接了过来。
　　我看着他，以为他会放到嘴里，结果他只是放在手上把玩，用那漂亮修长的手指，像是转笔一样，灵活地在指尖不断翻动。
　　他抬起眼看向我这边，应该是瞧见了我，因为我瞧见他的目光定了一下，抿了抿嘴。
　　我挥挥手，他没有反应，我以为他没有看见我，于是大声道，“喂，庄小典！”
　　他身边的人突然和炸了锅一样哄闹起来，庄小典看着我脸骤然红了，将手中的香烟拧进了掌心，一低头便进了理发店。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在邮筒的大树下看见过他，再后来我也没去过理发店，总是不断修刘海是一个恶性循环，我找了两个发卡将它们别了起来，又过了两个月刘海就再也没有骚扰过我——而这时候，也到了一年一度高考的时刻。
　　刘忻已经笃定保送去北京的著名学府，但还是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去了一次考场，回来之后将考题如数背下、又将答案一一写出，几个小时之后就和老师们共同将标准答案公布了出来。
　　高考完毕的那天晚上，刘忻的父母请我们这些亲朋好友、街坊邻里、老师同事们吃饭，接近五十岁的二老多喝了两杯酒，脸上红彤彤的，端着酒杯来我们这桌的时候，已经有些步履不稳。刘叔叔特地给我倒了一杯椰奶，我知道这不合礼数，惊惶不安地端起杯子，没想到他却对我说：“一一啊，谢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我家小忻不会这么有出息。”
　　啊？我当时就心里犯嘀咕，却还要满脸堆笑地端着杯子附和道，“哪有啊，哪有啊，刘忻聪明啊，是他自己有出息啊。”
　　“我们家小忻啊，从小就说，既然被一一大了那么一点点，就要给一一做个好榜样！以他那么爱玩的个性啊，如果不是一一你在时时刻刻督促他，他早就走了歪路了！”
　　“呵呵，呵呵，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刘叔叔，刘忻才是我的榜样啊，如果不是刘忻啊，我哪能明确自己的目标呢？”我嘴上这么说着、脸上那么笑着，心里却把刘忻骂了个千百遍——臭小子，原来时时刻刻和我憋着口气，非要超过我才甘心，这十七年里面让他都抱着这么坚定的信念，是要多苦大仇深啊！
　　我深深瞪了一眼在刘叔身后喝的也满脸通红的刘忻，把他的头瞪得深深得低下了才罢休。

　　刘忻考上了大学轻松了，酒席那天之后，全家都出国去好好玩了一场，我却还要面临期末考试。进入七月的天气越来越热，站在教学楼上眺望对面高三的丁字木质楼和以往一样静悄悄的，但不同的是，那里的学长学姐们都已经毕业。
　　期末最后一门考试——英语结束之后，我想要去买两本参考书，原因是发现居然考题也有出得毫无逻辑毫无道理的时候，虽然我好好学习不是为了天天向上，更不是为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分数，但看看国人出英文题目的逻辑也算是一种知识拓展。
　　书店静悄悄的，刚刚考完试的第一天，没有什么人会去书店逛，老板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毕竟是老顾客，他冲我笑了笑就低下了头。我走到英文参考书的那边，挨个看了过去，瞧见一本《九十天攻克高考英语秘籍》，超级老土的名字，倒是很符合我为了学习中文出题逻辑的心态，于是抽出来随便翻翻。
　　没想到这本书表面看起来崭新，里面却被铅笔轻轻划了几个地方，抱着好奇地心思，我仔细翻了翻那些被画了痕迹的地方，发现涂写的人的英文功底薄弱到不行，不仅仅拼写题错的一塌糊涂，连选择题也基本全错，最后显然做题的人已经烦躁到不行，所有的题目旁边被花了无数道阿拉伯数字的1，一道一道杠杠好似监狱的栏杆一样。
　　“老板，以后你可要再仔细点看店啊。”我合上书塞进暑假，回头大声提醒老板。
　　“咋啦，一一？”老板伸了个脑袋透过层叠的书架看向我这边。
　　“这里有一本书被人划过啦，万一被人买走了，再找你退，可影响你书店的信誉哟！”我指着书架道。
　　“哦，是不是《九十天功课高考英语秘籍》那本？这本是隔壁理发店的一个理发师寄存在我这边的，他工间休息的时候就会过来做两题，可认真了，因为怕拿回店里看会让同事笑话，所以暂时放在我这里。”老板说着，就把头重新缩了回去。
　　隔壁理发店的理发师，我心中大约猜到了他是谁，将那本书抽了出来，重新看那些英文字迹，虽然基本全部拼错，但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写得非常认真，目光又集中到了那些题目后面的1，“一一一一……”我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撞击了一下我的心弦。
　　“那个理发师是叫庄小典吗？”我合上书低声问。
　　“你认识他啊？”书店老板嗯了一声道，“他已经有半个星期没来了，你要见到他和他说，把书赶快拿回去，已经有几个学生问过我怎么书上画了痕迹了，挺麻烦的。”
　　“我去拿给他。”我打开书包将书放了进去，也没听老板同意，几乎是低着头一溜烟跑出了书店，仿佛是一个小偷的心情，生怕别人说一字一句，哪怕一个眼神的阻止，都会让我的这个动作失去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