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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零零二年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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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我又做那个梦了。
从我出生到现在,我都在反复地做着一个梦,梦见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子,一大片莲池,一只猫,一只老鼠。在我的梦里,猫和老鼠一开始温柔地蹲在莲池旁,没有任何的战争,静静地等着莲花优雅地次第开放。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很想和莲花说些什么,又究竟想要说些什么。然后老鼠开始奔跑,猫在后面拼命地追,一前一后,猫好像一直追不上老鼠,快到尽头的时候,老鼠倏地跳进了莲池,很奇怪,老鼠什么时候也学会游泳了呢?它这不是自取灭亡吗?难道老鼠是在选择莲池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吗?我很想知道那只老鼠究竟是不是淹死了,那只猫是不是很伤心。猫和老鼠,是不是不可以成为朋友?而那个穿着旗袍的女子,就安静地看着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时而莞尔时而低吟。小时候很流行的一部动画片,《猫和老鼠》,那只可怜的猫总是被老鼠整得晕头转向。那么我梦里的这只老鼠呢?醒来的时候,我总是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可是每次梦都停在了老鼠落水的位置,就算我用一整天来睡觉,梦永远都是那一个。没有继续,没有断开,停留在固定的位置。
百思不得其解。
这场梦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似的,没有一个人会有一场从小到大都做不完的梦,重复的梦境重复的影像,迅速划过,像是神话中的妖精为了成仙反复修炼,深藏山洞,比划着同一个动作,几百年后,功成名就,得道升天,我想起了《青蛇》,青蛇问白蛇:“可姐姐,你千年修行,为了一个许仙,值得吗?”
每每做完梦,忽而想起青蛇的问话,总让我禁不住微笑。好像我做这个梦也是为了修炼,为了等待另一个叫许仙的人,为了遇到,我也在修行,我在梦里蓄积着我的妖力,爆发在相遇的那一天。
一九九零年,我八岁,在七月的一个清凉的下午,母亲和我坐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乘凉,母亲拿着蒲扇,坐在摇椅上,貌合神离,她慢慢地摇着蒲扇,晃动摇椅,很休闲的样子,全然没有平时的严肃。而我却小心地蹲在合欢树旁,看着一堆一堆的蚂蚁在眼前来来去去,我忍不住咬了一小块手中的大白兔奶糖,调皮地挡在蚂蚁群们必经的路上,那群蚂蚁对我的大白兔充满了兴趣,一拥而上,黑压压的一片,煞是好看,就像在赶一场隆重的盛宴,我就这样蹲着,直到蚂蚁把大白兔奶糖抬走,消失在我眼前,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回头看母亲,她正用她睡意朦胧的脸对着我微笑。充满畏惧的我立刻站起来,头部发晕,两腿发麻,急忙冲着母亲傻笑,突然地,我小心地问:“妈妈,你说我上辈子会不会是一只蚂蚁呢?”
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温和:“莲子啊,妈妈相信你上辈子一定是朵漂亮的莲花,不然为什么你生在七月,生在莲花绽放的季节呢?”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看到一群蚂蚁会联想起一个叫“轮回”的词,一九八七年,我五岁那年,在父亲的画室里,我曾经认真地看过父亲作过一幅画,三下两下,他就勾勒出了莲花的形状,我问父亲那叫什么,父亲抱起我,吻着我的额头,指着那幅画,说:“这幅画的名字叫做轮回。轮回就是生生世世地延续。”
那时候我当然不可能理解父亲说的那幅画的意境,我清楚地记得那朵莲花涂上的颜色不是粉红或者洁白的,而是灰暗的。当时母亲和父亲争执过那幅画,母亲说莲花应该是白色或者粉色的,父亲说画笔和现实永远都是脱离的。母亲说父亲乱弹琴,父亲说母亲不懂艺术,母亲说父亲不懂生活,父亲说母亲一片胡扯,母亲说父亲不讲理不遵循规则,父亲说他从来就没有规则可遵循,母亲说父亲倔强,父亲说母亲刻薄。
就这样,一幅“轮回”的国画,有关莲花,他们坚持着各自的观点,谁也不让谁,在艺术面前,没有退让。对于他们的争执,我显然站在了父亲这边,因为母亲会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无缘无故地对我发脾气,我固执地觉得自认为富有修养的母亲其实和南塘镇上所有普通的妇女一样深受封建的荼毒,重男轻女,还独具一格般地喜怒无常。父亲却视我如宝,在每个傍晚他都会像变魔术一般,从衣兜里摸出四五颗“大白兔”糖,我兴奋地拆开,嚼在嘴里,奶牛味道,很甜,通过喉咙,肠胃,最后都甜在了心里,父亲会伸出他硕大的双手,替我抹去嘴角的牛奶残渍,然后把我举到他的头顶上,用力地在原地旋转,我兴奋地看着天空在我的眼中晕眩,就像是在反复地转圈一般,重复着相同的轨道却不曾感到厌倦。我把大白兔的糖纸用力地向上扔,它们就纷纷地落下,它们一定还带着糖果的香味,真香。父亲说:“莲子,把这些糖纸珍藏起来,一张一张,很漂亮。”
然后父亲给我做了示范,他耐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糖纸的每一个褶皱都平直,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角,跟母亲在熨衣服一般。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听话地把糖纸用粉嫩的手指头抹直,夹在了一本叫《红楼梦》九百多页的已经发黄的书里。我的母亲喜欢看书,却从来不看《红楼梦》,她说故事太长了,看不完,看了还厌倦。母亲命令我把《红楼梦》放在我卧室的书柜,态度坚决,仿佛容不得这本书进入她的视线。
这恰中了我的意,一个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我搬来小凳子,蹑手蹑脚地站在上面,把《红楼梦》小心地放进了父亲给我买的那个透明的橱窗里,又蹑手蹑脚地下来,舍不得离开,我踮起脚尖,站在橱窗前,幻想以后,翻起《红楼梦》,还有奶牛的香味,阵阵飘来,仿佛还在咀嚼着最爱的大白兔糖。
《红楼梦》是我记事起家里最早的藏书,蹲在父亲的书柜很久,已经落满了少量的尘埃,父亲说他不喜欢红楼,他说看不懂,于是送给了我。
可是这几百页的文字,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却看懂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从上辈子开始纠缠。
因为《红楼梦》,我发现自己除了收集糖纸以外的另一个兴趣,就是看书,《诗经》,《牡丹亭》,《西厢记》,《三国演义》,《倾城之恋》,《情书》,《你好,忧愁》,《安琪拉的灰烬》,《挪威森林》。看的都是些杂书。父亲说:“莲子啊,也许你会成为一个作家。”
是的,现在我确实成为一个作家了。
两年前,十八岁的我以美女作家的称号红遍了半个中国,在一次签名售书会上,母亲终于找到我,五年的时间,母亲加速苍老,从前眼睛里的清高和凌厉劲,荡然无存。
我爱大白兔糖,爱《红楼梦》,就和爱着我的父亲一样。谁都不知道我是多么喜爱着我的父亲,每次晚饭过后,父亲都会牵着我的手,悠闲地走到南塘镇的苏河旁,看星星,父亲经常跟我说:“莲子啊,你要记住,当你感到忧愁和烦恼的时候,就到这儿来敞开胸怀遥望大自然。你能从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草,每一个生灵里,感到上帝无所不在,你就会得到安慰和力量。”
我听过这句话,在动画片《茜茜公主》上,茜茜公主的父亲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我告诉父亲,我懂他的话。父亲笑了,他抱起我,说:“你啊,真乖,这句话多深奥啊!”
我说:“爸爸,我懂,我真的懂,这是茜茜公主的父亲对她说的。”
父亲刮了下我的鼻子,说:“傻孩子。”
一九九零年七月那个清凉而慵懒的下午,母亲和我说完有关“轮回”的话题,又继续晃动摇椅,眼睛温柔地看着那棵合欢树,连粉红色的合欢花停留在她白皙的脸颊她都没察觉,一脸安详,母亲仿佛永远怀揣着很多很多的心事,那些心事就像这些一簇簇的合欢,当这些丝绒般的花朵纷纷凋谢后,母亲的眉眼之间就会慢慢舒展,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
也许,她的喜怒无常,和眉宇之间的忧郁有关。
也只有在这种通透的下午,母亲才会完全的放松下来,丝毫没有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模样。
然后慢慢入睡。
我悄悄走开,推开家门,轻轻地喊着:“多多,快出来,多多,快出来。”
一只猫就活泼乱跳地出现在我的脚底下,温柔地围着我的脚丫子转。
我欢欣地抱起它。
蓝色的眼睛,黄色的毛,瘦小的身躯。
多多是一九八九年,我七岁那年,父亲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每年的九月到十一月,父亲都会去意大利。父亲说:“这只猫叫多多,就是说它能带给你许多许多的快乐。”母亲埋怨父亲太宠爱他的女儿,竟然专门从大老远的地方带回来一只猫,父亲微微地笑,看着我幸福地抱起多多,爬到那张红色的雕花大床上,打开木制的窗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就侧躺着偷偷地望那片蔚蓝的天空,那片天空可真大啊,都看不到边际,很多交错的白云互相追逐仿佛还会微笑,笑成多多温顺的模样。
那时候多多很粘人。我走到哪里,它都会跟到哪里,不离不弃。有一次母亲洗澡,多多误进了浴池,母亲尖叫,跟着是多多的嘶叫,我站在浴室外面,不知所措,我哭着叫妈妈不要打多多了,母亲不理会我,她说“让你皮让你皮看你怎么皮,你这只死猫”,听着多多的声音逐渐嘶哑,我拔腿就跑,跑到了父亲的画室,父亲赶过来之后,多多已经蹲在家门外,哀楚的模样,我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它立刻全身颤抖,吓得我连抱都不敢抱,父亲厉声道:“曲荷,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连蚂蚁都不敢睬,怎么会打一只猫呢?它好歹也是命啊,你怎么舍得下手呢?”
母亲说:“对不起,我今天精神不好。”
我接下话茬,毫不客气:“妈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猫猫。就像不喜欢我一样。你和那些妇女一样,都讨厌女孩子。那你就去生个小弟弟啊。”
母亲没有瞪我,连连摇头,叹息,遥望了父亲一眼,就走进了卧室。
至此我就不让多多单独和母亲碰面。
在一九九零年七月的那个下午,我就这样趁着母亲睡觉的间隙,偷偷在屋子里,从床沿拿了三块大白兔糖,然后一骨碌坐到地板上,多多朝着我手中的糖“喵喵”地叫,这只贪吃的猫啊。我用臼齿给多多啃糖,啃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放到掌心,我说“多多吃糖糖”,多多才会伸出舌头来舔,三下两下,糖果就没有了,手掌心剩下的是多多那黏糊的唾液。
等到多多把我那三块大白兔奶糖都吃完,整个下午也就过了大半,母亲全然苏醒,一进门就看到我和多多坐在地上的情景,恢复清醒的母亲略带埋怨地说:“你这只死猫。”
多多灰溜溜地消失在母亲的视线。
我终于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你这么讨厌多多?”
母亲伸了伸懒腰,说:“不为什么。”
然后她说:“莲子,你今天又没午睡了,对吧?”
我说:“应该睡过了吧,你看我现在一点都不困耶。”
母亲摇摇头,说:“你的病又犯了。”
我问:“什么病?我哪里病了?”
母亲说:“那你告诉我,你中午吃什么了?”
我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到,我说:“我中午还没吃饭吧,嗯,一定是,我肚子好像饿了。”
母亲叹息,走进了厨房,拿出两个石榴,说:“吃点水果吧,晚上我们吃清蒸鱼。”
我说:“可是我还没吃午饭啊?我不吃水果,我想吃饭。”
母亲说:“乖,吃点水果。”
然后母亲就走进厨房,忙活了起来。我失望地拿着那两颗石榴,又跑去找多多了。
夜幕降临,父亲从画室回来,他又从衣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糖,然后抱着我坐在大厅,陪我看动画片《茜茜公主》。母亲走出来,叮嘱父亲别让我乱跑,要不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觉得母亲莫名其妙,而父亲却使劲点头,说他一定会注意的。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突然醒来,跑到父母的卧室,说我晚上没吃饭,现在肚子饿了,父亲耐心地抱起我,说:“莲子,乖,睡觉。”我说:“我想吃晚饭,我刚才睡觉了,你们没叫我起来吃饭,我现在肚子饿了。”
父亲从翻身找衣兜,是大白兔糖,我一看到大白兔,什么性子都没有了,满意地咀嚼,母亲醒来,跟父亲说:“莲子这个病啊,什么时候能好啊?”
父亲说:“没事的,”
后来,我才听父母说起我的病,叫“七月”。我翻阅了所有的医学书,根本没有和“七月”有关的记载。
母亲说,莲子,你的七月是个虚无的季节。
是虚无么?我的七月一直都是荒废的么?
重回南塘镇的第二天,我坐在母亲当年在合欢树下搁置的摇椅上,七月的合欢,黄绿色的花萼和花瓣,粉红色的花丝,扁平的荚果。清凉的风开始穿过我细小的毛孔,痒得我忍不住又回想从前,回想我二十年以来遇到的男人。
一个是南宸,一个是杨子扬,一个是杜方岩,一个是南晨。
张爱玲说,因为经过,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电影《兵临城下》里有一句对白记得很清楚,说“伏特加是我们拥有的一种奢侈品,鱼子酱也是我们拥有的一种奢侈品,但时间不是”,其实对我来说,这二十年来,我宁愿时间是奢侈品,这样我会好好珍惜。而我却我浪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最后像个溜溜球一样滚回了原点,走了几乎一个轮回。最后我总结出来的,能和梦联系起来的,只有南宸,杨子扬,和杜方岩,南宸是猫,杨子扬是老鼠,我是莲花,杜方岩是池子里的水。我们四个人之间的故事,就像那表面上毫不相干的梦,莲池,猫,和老鼠。池水一直都静静地守候着莲花,莲花却把它忽略,莲花好奇的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当那只老鼠跳进莲池里,那些池水想要把它淹死的吧?而那只猫只能木讷地看着老鼠跳进莲池,猫在想,它和老鼠本来就是互不相干的吧,不过因为食物链,成了敌人。而如果没有食物链,它们就不曾认识。
我隐约地觉得,每个人都是有前世的,前世里有需要延续到今世的恩怨情仇。
在真正遇到南宸之前,我是个容易遗忘的孩子,身上养着一种叫“七月”的病。每年的七月份,旧病就会复发,在这个月里,我反复无常,明明吃过了午饭却在午睡后醒来嚷着中午还没吃饭,或者已经凌晨两点却还吵着天亮了要起床了,或者其他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七月那样炎热的季节,我习惯的是遗忘和颠倒。每年的七月我的确是一片空白,如母亲所说的虚无,后来每年的七月我偶尔会写日记,可是等到八月翻起日记本,熟悉的笔迹陌生的事迹。医生说我的病就叫“七月”,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七月是鬼月,鬼月里会有轮回,死去的人会有一个月的重生,重生后会在夜晚守候着他们的亲人,所以父母一点也不担心我的病,母亲对父亲说这样发病其实也是一种轮回,顺理成章,母亲还说我是七月份生的,会有上天的眷顾。
这个叫“七月”的病啊,在一九九七年,也就是我十五岁那年的七月中旬,家里的合欢树下,我坐在南宸的旁边,一个下午,两个人没有多少对话,合欢花的淡淡香味飘来飘去,让人沉溺,就像在做梦,然后我想起了那个梦,莲池,猫,和老鼠,我闭上眼睛,眠上一小会儿,风微微掀起乌黑的卷发,绕过我的耳际,低语,我微笑,睁开眼睛,看见了天空上游来游去的云朵,仿佛在跳着优雅的舞蹈。真舒服。
这段记忆之后都没有消失,我胆战心惊,以为我快死了,觉得没有消失的记忆就像人要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幸好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病好了,也愿意相信南宸给我带来了运气。
当然,我至今也无法闹明白,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神奇的故事,就像是写小说一样。对于无法解释的东西,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无法抗拒,归结为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