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茵陈

9、9

　　那夜的疯狂过后，阿望和我的关系，变得简单却又复杂起来。
　　白天在店里，他一如既往地徘徊在我左右，扮演着专人助手的角色；晚上下班之后，我们照例同阿智他们结伴，到附近的酒吧夜场闲逛。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但我却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既熟稔却又陌生。
　　那夜，我吻了他的唇，吻了他的颈，吻了他的肩。是的，我明明是那么贪婪地吻过。好像是失乐园里突然惊醒的灵魂一样，面对着每天乘凉的苹果树，终于意识到了树上挂的那颗红澄澄的果实散发着香气。
　　一颗苹果，对于一个不饥饿的人来说，它可以成为一件可爱的装饰品，或者一件不起眼的琐碎物件。对于一个不知道苹果可以作为食物来充饥的人来说，它可能只相当于一块石头，抑或一只甲虫。但那些都是假设。当有一天，一直守在苹果树下面的人肚子饿了，并且他在冥冥当中有了一种感觉——那颗红艳艳的果实是美味的饱腹品。他还会不去摘那颗苹果吗？
　　我承认，初夜的滋味，被我囫囵吞枣地咽下，不懂得怎样去细细咀嚼品味。但是，无论怎样粗枝大叶，那种感觉终究是好的——嘴唇相叠，肌肤相亲，阿望的身体如此清瘦，却能点燃我无可抑制的熊熊烈火。
　　只是，在尝过那颗苹果之后，我却惊惶地发现，它不是我想象中的味道。
　　苹果，是甜的。那么，甜，有多少种？

　　心斋桥的夜景，我早已经烂熟于心。五光十色的霓虹和彩灯，一簇挨一簇地沿着街边的店面盘旋到远处。时下流行的音乐把整条街的空气都填满，很多不同的口水歌扭结在一起，让人听不懂那些歌手咿咿啊啊的唱些什么。我靠在游戏厅的门口，看着阿智他们在里面打电动，从口袋里拿了烟出来，叼上。
　　阿望就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火机，帮我点燃。
　　我望着天抽了两口，再低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指间也夹了香烟，正从口中吐出灰蒙蒙的烟雾。这画面我相当熟悉。在阿美村的日子里，这样的镜头，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遍。就吸烟这件事来说，阿望是我的前辈，我刚到店里的时候，是他和阿智一起教会我吞云吐雾；在无聊的时候，点上一根烟打发时间。
　　可是，我从前怎么没意识到，阿望他会吸烟？
　　我皱了皱眉，把烟捏在手里，目光停在他的脸上。而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出我的细微变化，扬起睫毛对我笑笑：明天是周末，要去看裕仁吗？
　　恩。我淡淡地一笔带过。
　　要不要我陪你去逛逛，给裕仁买点东西？漂亮的脸蛋上仍旧挂着笑，乖巧而讨人喜欢的笑容。是的，阿望还是从前的阿望，和刚认识我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眉眼，唇齿，甚至气息，我都如此熟悉。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我对他突然变得陌生……
　　他陪我走在缀满彩灯的街头，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章鱼丸子。那是阿望最喜欢的夜市小吃，每次路过那个摊位，我都会买一份给他，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喜欢。我喜欢看到他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颗丸子，咬一口，顾不上擦沾在嘴唇上的酱汁，就笑着看我:好吃。裕树你也吃一个。每当那个时候，我就会伸头到他的面前，张开嘴让他把丸子喂到我嘴里。我慢慢地嚼，他就咯咯地笑，就是那种让人听起来胸口发痒的笑，像是想故意引我把他按在墙上狠狠地吻一番。
　　照例，他对我笑着：裕树，你吃一个。
　　我却只是低头点了烟：你吃吧。
　　裕树？
　　我不想吃。
　　我吸了一口烟，把火机放回衣袋。迎上他百般疑惑和不安的表情。他的眼神，我料到了，是一种形容不出的复杂。他在问我，问我为什么要打破我们之间已经成了自然的习惯。其实我早就知道，对成规的忤逆，必然会带来如是的不和谐；但这就是我，也是我的方式。就像我6岁时候，违背了父亲母亲的期望，没理由地逃学翘课；14岁时候，不顾村人的劝阻，执意带裕仁到大阪来念书。我曾经抛弃已经养成习惯的夜游生活，每天跑到虹街看玉羽玩轮滑；现在却不告而别地离开那片广场，回到心斋桥听任霓虹灯的召唤。
　　我，干吗要按习惯办事？就因为往常都是那样做？
　　走吧，我去给裕仁买点零食。
　　我叼着烟，搂过阿望清瘦的肩膀。那个瞬间，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