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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生而兔缺丑 ...
昱国开国已经有六十一年,国姓为苏,不过世人都道,傅郎!傅郎!
因为风流名士姓傅,朝中中流砥柱姓傅,但凡是有些身家的大多是姓傅。这天下可谓是傅家的天下!
傅家中又有一善谏者,书法写得甚好,拜官丞相司直,人称傅万言。
这日过了二更,傅万言还在坊间和门生骚客饮酒。他兴致上来了就做了篇文,众人听了纷纷叫好。于是他铺好绢布准备将这文写下来。正当他要落笔的时候,一旁的侍人传话来。
“老爷,夫人要生了。”
这是大喜事!傅万写好了文放下笔诗就匆匆赶回府上。
他回府的时候夜色浓重,只有他发妻那处别院灯火通明。他一进院门就听到素来端庄娴静的妻子疾厉的呼痛之声。
他叫住了一个婢女:“怎的过了这么久还没开始?”
傅万言做了好几回爹,心知真生孩子的时候妇人大多都是憋着劲,难以出声。这么大喊大叫便是产道都没打开,还在痛着。
婢女说:“婆子说夫人难产,恐怕……恐怕……得要再熬些时辰。”
恐怕是什么意思!
傅万言听了醉意全消,他在内室外转了几圈。听到里面声音轻下了去就又抓着一个婢女问。几次下来,婢女都说孩子还未出来。
只见天快要明,房内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
傅万言在外间拿着一壶清酒坐等,姬妾在一旁劝着。
突然,内室里的门被大力掀开,里面的婢女焦急地呼唤他。傅万言揉了揉眉心也不管什么避讳了,立刻赶过去,一进门他就问:“我夫人如何,孩子有没有保住?”
婢女们呼喊着:“老爷,这如何是好啊,小公子他,他……”
傅万言匆匆瞥了眼床上的发妻,见她还在喘气就转身去抱儿子。接过来看的时候他不禁倒抽一口气,这孩子嘴唇的是裂开的。上唇从中间一直裂开到鼻根部。
“这,这是怎么回事?”傅万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即使天还没亮,他也立刻叫人去请了几个在家中养老的老疡医(外科医生,咱们宋代之前不叫大夫也不叫郎中,这里套用的背景比较早于是也这么用)。那些老疡医大多伸头一看就跟他说,有些孩子生出就是这样的,天生的,没办法。
傅万言抱着新生的娃娃直叹气。
这之后过了两天,有个姓张的姬妾悄悄告诉傅万言她已有孕,傅万言终于又高兴了些,几日都没去发妻哪里问一句。
几个月后,张姬生了个儿子,生得白白胖胖。仔细去看,与傅万言的五官竟有八分相似。
傅万言就对那孩子淡了心思,把找来的乳母也让给小儿子。并且把那孩子送还给他娘亲,由大夫人自己抚养。
这个孩子始终没得一个大名,因为在众子女中排行第七所以大夫人就唤他七儿。
私底下下人们都说这七公子先天不足,大夫人又斗不过张氏便拿孩子撒气。是故正经儿的名字也不愿意想一个,只管叫奔丧似的地叫“弃儿”。
大夫人如此作为傅万言看着也闷气,于是两夫妻就疏远了。
直到七儿他四五岁时,仍旧长得像只兔子一样。但除了这一点,眉眼倒是长得十分好,让人看了就觉得可惜。
又说道,大夫人近几年心中郁结,身体大不如从前。她尽管明白清楚,七儿是自己的孩子,但每看见那张嘴就会想起这几年所受的罪。被张氏那贱~婢爬到头上不说,她就是出门在外也时常被人编排。于是对儿子她是一万个喜欢不起来。
这不,张姬生了傅八公子后又生了个九小姐。昨日自己的婢女头去取木炭的时候,管家竟然发了带潮的碎炭来。她招人来责问,好么!原来是张氏又怀上了,一家子上下都节衣缩食地供她扑身子呢!
真是笑话!
这简直是欺负到家门口了!
大夫人便立刻打扮一番找老爷说理去。
当然,她再怎么样也是正房,傅万言多少还惦记着夫妻情分。但他也不愿明着偏帮谁,两边各给一棒,事情终究没闹大。
大夫人这般拿回了月例,心中苦恨非常。她心知傅万言虽然骂了张氏,过后却会温柔小意地去哄。可是她没有这样的待遇,难道是她活该受冷落不成?
正好这时候七儿来做功课,读起书来尽是奶声奶气。大夫人便抄起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的抽过去:“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钟丞家的公子七岁就会写策论,你却咬着舌头来背诗经。是嫌我气的不够,你也要来折腾我!当初接生的婆子怎么不捏死你这个倒霉东西。你怎就这么没出息啊……哭什么哭!不准哭……”
七儿被抽得打圈,初时还痛叫。后来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死死咬着唇抽泣。
房里的婢女见惯了这场景,都知劝架等于火上浇油,是以全部都是小心站着大气不敢出。
傅万言除了张氏其余还有六个偏房,一共得了有十几个子女。长子是外边的优伶所生,已有二十几岁,是个草包货色。早几年就被他打发回了乡下。另外这几年也嫁出去三个女儿,总共算起来现在还承欢膝下的统共就八个。
幸与不幸,张姬虽然生下了两个儿子,却没一个有他当年那样的聪慧。而老七的脑子是得足了他的真传,却偏偏破了相。要知道样貌不端,即使想在朝为官都很难。
尽管可惜之,也莫可奈何。
于是傅万言寻思着老七这辈子已经不能在官场上有所作为,不如让他接管家中的产业。
原来这几年天下日趋太平,闲人多来闲钱也多。京城中开启不少茶楼酒庄生意红火异常。傅万言看着眼热,饮酒做诗之余也悄悄筹措了银两开了两间酒肆,按在两个平民名下,让大夫人照拂着。
傅七终于卷起包袱被送出了相府,此时他已虚岁十有又一。
酒肆位于昌盛街,两间是紧挨着的,一大一小。大的后面有个小院,在酒肆做工的老少都住在院子里。
傅七身边只跟了一个仆从,所以他来了以后也只得了单独的一间。仆从就睡在他对铺。
他来这里的第二天是被吵醒的,外面的人走路并不像相府里的下人那么规矩。走动的时候噼里啪啦什么声音都有。那些人天不亮就相互吆喝着问安,或许用问安不恰当。因为他们嘴里说的基本都是诸如“你也打水洗脸啊”、“你也起来啦”之类。
结果他的仆从金钟昨日与酒肆里的人混熟了,一起来也是这般大声与人言语。全不管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人还未坐起。
至于说,傅七能在酒肆里面干什么?他自然是不用做活计的,平日里除了跟掌柜学学珠算记账多半还都待在房里。他长相有异,不擅与人交流,于是就时常看些书。目前学问分为很多种,有不少学派,在家中时大夫人只允许他学儒学,拿鞭子候着,别的什么都不许看。现在天高皇帝远,当然是一头扎进书海里不回头,不管是道家学,法家学全都看了。
“七公子,”金钟还未进房就喊道,“书斋老爷说《瀛洲》和《聪山》不能借阅,得需用白银买。要这么多。”他比了个十出来。
“怎么这么贵?”傅七抬起头,由于昱国法令,白银并不能作为钱币,只能当做贵重物品,反而不容易贬值,深受人们喜爱。而铜钱因为民间存在私铸,战争,天灾等种种因素,价值并不恒定,比方说现在十两白银能抵一万五千个铜钱。
“可不是么,我也说贵哟。可是书斋老爷说了:《聪山》别家没有,再过几十年就是孤本啦。非得收我们八两。”
“那《瀛洲》怎么也要二两?”
“七公子,您可不知道欸。那《瀛洲》是用掐金丝的皮面儿,装订叫一个漂亮!明闪闪儿的,书斋老爷说二两已经是最低价了。”金钟说着,绿豆也似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两道细缝。
“可已经到了下旬,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还是等下个月派了再买不迟。”
金钟知道傅七爱看书,锲而不舍劝说道:“再买?七公子,《瀛洲》还好说,《聪山》可是只有百川书斋有啊。那是蝎子拉屎——独一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我听书斋老爷说北辰家的公子也喜欢游志,还有那公孙大人府上也好收藏孤本。他们到处寻访者这本子,书斋老爷看在您是熟客的份儿上才答应八两白银卖掉的。我刚去要这本子的时候他张嘴就十五两白银呢!”
傅七到柜子里取出自己的钱匣子,除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龟甲状白银铸币,整匣子都是铜子儿。虽然看着挺多,两人坐在桌边把散碎的串好,仔细地数了数,却统共就只值五六两。
“您好歹也是左丞大人家的七公子啊,连这点钱都没有,传出去可不要笑掉人家大牙。我还跟书斋老爷说了半天价,这时候说不买,真丢不起这个人!”金钟作势想了想,“公子,要不然这样吧,您去跟账房支他十两金。反正你是大东家的公子,你叫他把帐抹平,这样就不会被大夫人发现。”
傅七哪里敢,他把匣子往金钟面前一推:“这些你都拿着,《瀛洲》总可以买的,别的便宜点儿再买几本。”
金钟接过银子嚷嚷道:“这点哪儿够啊,您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嘛?”
“不能买的话借总够的。”傅七耐着性子说。
“小人丢不起这个人,都跟书斋老爷说好价了又临时变卦,公子您还是找别人给您买去吧。”金钟说完拿着匣子气哄哄地走了。
好大的架子!
傅七默默地掏出衣袖里的钱袋,倒出来数了数,身上还剩下大约价值一两左右的散碎。金钟下次再来要的话,他真就没钱了。
过了三天后,金钟捧来两卷掏来的最便宜的竹简打算讨好傅七。傅七看书粗略些一日能看两三卷,因为他记性极好,而当代的书籍大多记录在帛锦竹简之上,字数并不算多。相对的纸质书籍尽管能书写很多字,就价钱而言其实差不多。傅七脸怪,基本上不上街不出门,买书借书都离不了他。
他盼着傅七去账房支银子,有了第一次,以后取钱就会容易得多。所以他拿着两卷粗制滥造不知写着什么的竹简,带着一脸媚笑跨进了房门。
“七公子,你瞧今天我给你带书来啦。”他四下里张望,屋子就那么点儿大,傅七不在。
金钟又跑到掌柜的房里,寻常情况傅七就这两个去处。不过没想到的是掌柜房里也没有。他就拉来一人询问,那人说七公子一早出去了。
“你怎么能叫他一个人出去呢?丢了怎么办?”金钟着急道。
那人无辜地说:“公子说要跟你一起出去啊。”
金钟心想坏了!该不会傅七自己跑到百川书斋里面买书去了吧?他这么想着脚下如同踩着风火轮,狂追了出去。
傅七确实是去找百川书斋了,不过他从没独自逛过街,因为脸怪又不敢向路人搭讪,早就走错了方向。
“行行好,舍个救命钱吧!”衣着褴褛身材干瘪的老妇人缩在墙根下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讨。
傅七经过时一不留神多看了两眼,老妇人就把碗举起来朝他喊:“小公子行行好,舍个救命钱吧!”
老妇人瘦地发黑,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傅七只好从兜里掏出两个铜钱扔在她碗里。
“菩萨保佑小少爷,玉皇大帝保佑小少爷。”妇人感激地说道。
老妇人的嗓门大了些,不过片刻街头巷尾跟冒春笋似的窜出来一个又一个黑瘦的乞丐。
如是,他又在街上给乞丐散了百来个铜板。他们众口一致,收了钱就合手向天祈祷“菩萨保佑小少爷,玉皇大帝保佑小少爷。”
使得傅七一度还想多给他每人发一个铜板。
直到走到个面具摊上,看见了五花八门的木质面具,他鼓起勇气问老板:“怎么卖?”
卖面具的打量了这个三瓣嘴男孩一眼,倒是没多在意,笑道:“不便宜哦,你要买哪一个,这边不上色十文钱,那边上过色的贵一些十五文,皮制的三十文。”
傅七抬头看了看所谓皮制的,只能遮住上半张脸,像是用碎皮拼接起来的样子,皮子的一圈缝制了彩色翎羽,倒是十分好看。可惜不是他想要的,他指着一张仿造青铜人雕刻的简单面具道:“我要这个。”
“普通面具,十文。”卖面具的说。
傅七掏了钱,在将面具扣在头上的瞬间,忽然就觉得自己此时跟常人没什么不同,特别是跟那些带着木质面具玩耍的孩子一样,没什么不同。
街边上可看事物很多,诸如捏泥人贩陶罐卖草药的,人多的他就在边上看看,人少的也去听一耳朵。像是那个卖山菌的摊子,两大篓子山菌无人问津。边上的大婶则毫不避讳地跟旁人说起:谁知道有毒没有毒,小心吃死人啊!
傅七就知道了,山菌不能随便买。
如是一眨眼他就在街上晃荡了一上午。
继续小黑龙的宿命,丑小七也诞生了!
渣作者表示情人眼里出西施!炸麻花一样的龙都有了,唇裂小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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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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