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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初起 ...

  •   朝歌,天邑之都,伯邑考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座城池的繁华能与之相比,即便是在他治下以安宁富庶著称的周也没有这样的景象。
      “你们先去驿站安顿下来,我先去拜访比干丞相,过后再回驿站与你们会合。”吩咐完随从,取过一卷竹简他一个人径直往丞相府走去。
      “西伯侯长子考拜见比干丞相,还望小兄弟通报一下。”即便是一个看门的护卫,他亦是礼数周全,君子端方,温润如玉,令人不忍为难。
      “这位公子,您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向丞相通报。”这护卫看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那不可一世的傲慢,也看惯了那些汲汲营营的投机者讨好的嘴脸,却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的眼里,芸芸众生皆是一般,平等相待,温文尔雅的气度当真是刻到了骨子里。
      果然没等多久,伯邑考就看到了有人来接他入府与丞相比干一叙。
      “小侄见过比干世叔。”伯邑考的刚要下拜就被比干扶了起来。
      “这是家父昔日在周地整理一点关于易理的感悟。听闻丞相对易理亦有研究,此卷便献给世叔,只求世叔向王引荐小侄,小侄只求尽力一试,说服王放父亲回周。”伯邑考一派云淡风轻,似是不知这前路的艰难。
      “唉。上次见你还是你同昌一起来朝歌参加辛的登基仪式的时候,那时候的你还那么小,如今竟已经长这么大了。”用手比划着那个昔日的孩童的高度,看着面前如芝兰玉树的青年,比干的眼中满是怀念。
      “你不该来,我不明白昌居然会舍得。”
      “无关舍与不舍,不过是选择而已。这世上总是有太多的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做。”天地君亲师,他伯邑考一个都无法反抗,只能这样一步步地如同木偶被人摆布地走下去。周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领导者,而父亲则需要一个能够继承他意志或者说是野心的继承人。
      “唉,难得你能这样看得通透。你慧根极佳,只是尘缘过重,一生太多掣肘,如今世叔也帮不了什么。你已经有此觉悟,我一定竭尽全力助你,只求保你在朝歌一夕太平。”
      “如此,小侄谢过世叔。他日无论小侄结果如何,都记得您的这份恩情。”
      两人又是说了许多的朝歌的局势,等伯邑考离开相府,举头看到的便是这日薄西山的瑰丽景象,霞光漫天,却终将被这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便如他的人生,西伯侯长子,被人戏称天下第一美男,容貌,家世,才学均是令世人艳羡,看似风光无二,实则是早已注定的死途。
      驿站,所有人一路奔波,各个疲惫不堪,都早早歇下,唯有他一人贪看这月下盛开的一树桃花,华美而脆弱,正如伊人好年华。
      席地而坐,一把古琴放于琴台之上,伏羲式,用上好的桐木依照凤形斫成,轻叩有金石之声,其上琴徽则是由昆山玉所制,其色温润。琴上除了一般人常见的五弦之外,又另外加了一根弦,原本的一张好琴却成了异端。
      一弦属土为宫,用八十一丝,声沉而尊,故为君。二弦属金为商,用七十二丝,能决断,故为臣。三弦属木为角,用六十四丝,触地而生,故曰为民。四弦属火为徽,用五十四丝,万物成美,故曰为之事。五弦属水为羽,用四十八丝,聚集清物之相,故曰为之物。
      琴乃圣人之制,每一弦自有深意,暗含着对天地的敬畏。
      泠泠琴音,弱而不绝,辗转不定,绵延悠长如这世上最不能捉摸的人心。
      “嘣——”指尖传来一阵专心的疼痛,不禁苦笑,蚕丝制弦,最是敏感,却也最是脆弱。无端想起他的胞弟发少时学琴的模样,第一天碰琴,七弦全断,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通。只可惜了他屡教不改,琴弦换的速度永远跟不上他毁坏的速度。最后无奈用来自天外的石头中炼出的金属拉成了弦,才堪堪顶住了他的魔爪。这种金属做成的弦,声音极其洪亮,少了些辗转细腻,倒是随了他的意,就像他从来是那样张扬无忌的性格。虽是兄弟,却是全然不一样的性格,也许在很早以前就注定了他们的背道而驰。
      “足下听了这么久的琴,不知考可否一见。”
      一人从墙头跃下,身形矫健,月光轻柔,倒是显得他的眼中的光更加锐利,像野兽一样强大而危险的人,那样的杀气只有从尸山血海中归来的人身上才有。
      “你就是天下第一美男?”那人打量着停下抚琴的青年,风雅淡然,波澜不惊恍然如仙。
      “不过是无聊之人的笑谈罢了。”伯邑考安心地收拾着手上的琴,对这个不速之客,疏离却不会淡漠,巧妙地保持着自己与他人的距离。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你还能这副半生不死的样子。”那个人问道。
      “如果你真的杀我,我自然是一副死人的样子。”伯邑考小心地将琴装进琴匣连同那已经断了的弦。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那人原本别在腰间的青铜剑如今直指伯邑考咽喉,喉结微微的滚动间仿佛都能蹭到这冰凉的剑尖。
      “那你等我把琴放远点,你的杀气会再伤到它。”直视着那人笑意没有蔓延到的眼底,伯邑考静如死水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波澜。
      “有意思,你的命都要没了,还要在乎这张琴吗?”收回剑,伯邑考的反应实在让他无趣。
      “这是唯一能真正陪着我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在乎?”
      “即使舍了性命也要陪在你身边的人怕是多如繁星,如何还要在乎这么一个死物,不过是附庸风雅,怎么比得上红粉佳人的温柔乡。”
      “你不懂。”琴,情也。人心不断,情孽不止。
      “咳咳。”手抚着琴匣,不可抑制的一阵猛咳,他这几日为了早点赶到朝歌,日夜兼程,加之心绪不佳,便染了风寒。夜来风凉,独自一人贪看这灼灼春华,更是加重了病情。
      “我扶你去休息。”看着伯邑考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不免让人动恻隐之心。
      “不用。在下身体不适,失陪了。”伯邑考抱起精致而沉重的琴匣,挺地笔直的脊背,纤瘦却不柔弱。
      “伯邑考,倒是比想象中更有趣呢。”收回被拒绝的那只手,那人看看消失在房门后的身影,若有所思。
      翻墙而出,已经有人在墙外等着他。
      “恶来,随孤回宫。”
      “是。”
      桃花依旧,年年相似,等东风再起时,旧人却已经不知去往何方。缘起缘灭,往事纷纷,又有谁能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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