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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钗 船队由北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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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由北军护送,全力北上,经由扬州、徐州、德州,行船不过十多日,便到了沧洲口,帝京城指日可待。夜晚船队停宿在此,楼船皆高达数丈,巍峨华丽,黑压压一片占满了整个运河口岸。
此处临近帝京,商贾繁华,夜幕时分依稀可见远处城内人群熙熙攘攘,灯火星星点点。明湖早就听闻沧州风景甚美,心甚向往,可惜河道两旁早被沧州太守清场,重兵围护,明湖困于船上,只能见到两岸杨柳。
明湖的侍女多福鼓起嘴,小声叹道:“橘生淮北则为枳。不想可到了北方,连这杨柳也是如此!”
其实杨柳还是杨柳,只是南越人喜欢间株杨柳间株桃,故而显得杨柳风姿依依,但在北方杨柳常和乔木载种,便看起来多了几分挺拔有力。
树犹如此,两人心中默然,然而举目远瞭,却只有大运河的波涛来去复回,笼罩在黑色的夜里,平添了几分的寂寥惝恍。
明湖不语。她自小长于南越宫廷,已经习惯了那里的奢靡繁华,就算花圃里花阴下腐败的味道也有了一份熟悉。而今渐行渐远,北朝风情渐浓,虽有新鲜但更感戚意离愁。
沿着这条运河北上,她不是第一位和亲北朝的南越公主,上一位算来已是一百多年前了,史册对她的记载却寥寥无几,只知她是宗室之女,由于两国修宜而远嫁,但很快泯逝于北廷,只留下了一首“向晓帘头生白露,终宵床底见青天”的亲笔诗。自己的境遇又会如何,应该是最后一位了吧?!
明湖强收心绪,对着多福说道:“福儿,我累了,咱们回房吧。”
明湖的寝屋位于楼船正殿,是最大的一间。屋里,鸳鸯屏风竖起,船工早已备好晚间沐浴香汤。多福侍候明湖卸下衣饰,烛光下,映得美人肌如白玉唇如艳樱。
“公主,听说还有两天就到帝京城了。”多福伸手试了温度,轻扶着明湖跨入浴桶。
“你想家了吗?”明湖问道。多福摇头,她刚刚及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尽。
明湖把身体缓缓浸入水中,热水酣畅淋漓,其中通血中药,令人身心怡然,多日劳忧消减。
“公主,您说北帝长得什么样?”多福小声问道。
明湖抬眼,摇了摇头。
多福又道:“听说他不良于行,而且冷淡寡情,不喜女色,不知是真是假……”
明湖想临行前花姬嬷嬷的敦敦教诲,不禁脸上发热,假装叹气:“到了北朝,你小心被割了舌头!”多福连忙低头捂嘴。
桶中热气蒸腾环绕,掩盖住了明湖绯红的脸色。对于北帝,明湖亦有好奇,他天人之姿,却以残躯登基,自己能否如同祖母希望的那样取悦于他,能有几分把握?怎样的美貌和心智才能使他动心?
突然,一声短促的喊叫声穿透船楼,打断了明湖的沉思。
“有逆贼——”
“站住!”
甲板上嘈杂的脚步声纷起。
多福看了一眼明湖,示意道:“公主?”
明湖低头看见多福手中寒光,赶紧对着多福摇了摇头。一路上风平浪静,此事来得有些意外,不可随意妄动。
“快!往左边!”门外嘈杂声愈近。
明湖赶忙把衣服披上,却瞥见厢房窗纱飘动,窗台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明湖和多福对视了一眼。
多福低头,颤声说道:“公主,这可怎么办啊?咱赶紧出去吧。”
明湖语调优雅:“福儿,船上有裴将军守护,定然无忧。”
多福拉了拉明湖的手。
明湖忽觉脖子一冷,耳边被人吹了口热气:“南越美人就爱装腔作势!”
这口热气夹杂着调戏作弄,还有浓烈的雄性气息。明湖感知到了他身上的体温,那是来自一个男人的热度,明湖第一次如此感知,不禁面红耳赤。
“你……你是何人?”多福捂住嘴,惊吓道。
“啧!还有一个装腔作势的!”那人又对着明湖的脖子吹了一口热风,说着伸出食指往明湖的樱唇上轻佻一按,“嘘——”
明湖心中恼怒,却听得外间嘈杂声响一半止在了自己门前。
不久,即有人敲门说道:“公主,在下裴骁,追找逆贼,为保公主安全,烦请公主打开房门。”
明湖又觉脖子上一冷,知是那人收紧了剑锋,思索片刻唯有轻声答道:“有劳裴将军。不巧本宫恰在沐浴,还请将军稍等片刻。”
背后那人听完轻笑,伸指轻弹明湖额头:“美人,你可要机敏点儿!”话音刚落,明湖突觉脖子一松,那人收剑。
明湖转身抬头,一双秀目打量起黑衣人,只见其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除了唇边带着三分戏谑,并不像所谓的登徒浪子。
黑衣人憋气沉入浴桶,水中浸有中药颜色浓郁,看不出痕迹。
明湖打开房门,门外宫灯煌煌,数名护卫军早已围列等候。裴骁年约三十有余,身材精干,正是此间楼船首护。
“裴将军,有请!”
裴骁并无客套推迟,对着明湖低头作揖,挥手带人入内查看。
然而,士兵转了一圈,纷纷对着裴骁摇头。
裴骁眼光扫向浴桶,示意士兵走近,明湖不禁心跳。
“什么意思,还怀疑我们娘娘桶里藏了汉子!”多福在旁边小声嘀咕。
“多福,不得无礼。”明湖轻声说道,怪嗔地看了多福一眼。
明湖走到裴将军身旁,示意道:“逆贼在船也关系本宫的安危,还请将军查看。”
裴将军意态踌躇,正欲开口,却听得外间甲板发出声响。
“谁?”一士兵喝道。
外间又是一响。
“还不快去?”裴将军下令,又对明湖作揖说道:“未将无礼,还请娘娘宽恕。”说着便走了出去。
明湖将裴将军送至门外:“将军言重了。”
明湖关门,望向多福,吁了一口气。
黑衣人猛地从桶里探出了头,笑道:“美人汤,味道真不错!”说完捧起一酌,佯装低头轻嗅。
多福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指黑衣人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摇头叹道:“湖州剑派,功夫差了一点点。”
多福又惊又怒,说道:“刚才就应让你在桶中被乱刀扎死!”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打出暗器,手法化用的正是湖州剑派的“湖光坠月”一式。他沉于水中只听声响便已猜出,还知自己并非正宗火候。此处重兵把守,此人从何而来?
黑衣人轻松推开匕首,从桶中跨出,大笑道:“娘娘的桶里怎么能窝藏汉子!”
多福看着黑衣人,其所至地上竟鲜有水迹,不禁疑惑,难道此黑衣人穿有传说中的避水服?
明湖亦是不解,唯有沉声说道:“小小的几队士兵根本拦不住你,你不必到我的房间来。”
黑衣人眼光戏谑,望着明湖微微一笑:“明湖帝姬以美人著称于时,身上融合骆太后、怀德皇后两位绝代佳人之精华,乃是稀世之珍品也,偷花浪子前来一见尔。”
明湖听完嗔怒,黑衣人却乘势拉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吹气:“那个瘫子享用不了女人,你不如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如何?”
热气扑来,明湖脸红耳赤,想不到此人如此张口,挣脱不得莺声喝道:“大胆狂徒,你不得好死!”
黑衣人并不恼怒,出乎意料地放开了明湖,淡淡说道:“真是遗憾,你不愿跟我走。”
黑衣人似乎并不想停留,听得外间声响渐远,便对明湖说道:“这个就送给我吧!”说着拔下明湖头上的凤钗,对着明湖玩味一笑。
明湖尚在惊疑之间,正欲抬手取回,黑衣人一个躲闪,步伐变幻莫测。
多福追赶出门,只觉清风掠过衣袖,人影已是不见,自己早已落了下风。
明湖又惊又急,不料还有此出插曲,那凤钗乃是亡母遗物,父王临行相赠,这个黑衣人竟取走此物,巧合还是有意,他是何方神圣?此人武功之高,其间种种更像是明目张胆!
明湖思索良久,不敢妄动,决定暂时按下此事。
此夜,楼船外月悬中天,大运河上波澜平静,月色柳影映入河中,四周只余风声,仿佛一切只是场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