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思欲除之 取其相思骨 ...
-
初夏的季节晴雨总是反复无常,尤其在锦州这样的江南之城。雨季带来的不仅是清凉之感,过多了便是潮湿的闷热。
我拉开店门,躲在阴暗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外的天空,虽有点偷偷摸摸之感,但我并不在意。嗯,雨后初晴,得撑伞。
拿着常年放在柜台后的油纸伞,再顺手拿过放在门后的扫帚,我便撑着伞走出了镜骨坊。
昨夜的风雨稍大,把门外的辛夷花打落不少,现在店门口铺满了一地残花,我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扫帚,地上的花又粘着雨水,难扫得很。
街对面糕点铺子的元掌柜约莫也是刚起床,一打开店门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见我撑着伞,愣了愣,然后将头探出去看了看天。
我略无奈,自我来到镜骨坊认识了对门的掌柜后,都五年多了,他还是不能接受我一出门就撑伞的习惯。
“镜辞啊,这天气挺好的啊,怎么还撑伞?!”元掌柜一边摆弄着店里东西一边扯着嗓子问我。
扫掉脚下的一小堆花,我应声道:“昨夜的雨下得不小,早上又有露,这树叶上可都是露水。我在这树底下扫花,不撑把伞会被淋湿的。”
得,又一句谎话顺口而出。其实今早的风大,早把叶上的露水摇落不少,压根构不成把人弄湿的威胁。
夏萤曾说过,自从我在镜骨坊定居下来,通过对街坊邻居对我各种奇怪的行为产生的疑问做出相应解答的实战中,我说谎的功力已远胜当年初来之时。
夏萤是只玉骨,据她说她死于七年前,是老板娘不经意间在乱葬岗将她从地里刨出来,看她长得不错便将她制成了玉骨。身为玉骨,她和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她能动能说话。有一回隔壁布庄薛掌柜家的小儿子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发现异常冰凉,小孩子秉着不耻下问的精神问了她,她竟说是自己气血不足吃些补血的东西就好了,由此顺走了人家小孩子山楂做的糖葫芦,直到现在还常对小孩子坑蒙拐骗。我和老板娘为此唾弃了很久她这种行为,她还洋洋得意到至今。
我死于三百年前,由于死时丢失了三魂一魄,当鬼后能记住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和死时的年龄了。懒得去投胎,在来到锦州之前便独自一鬼在这世间游荡了很久。看遍了大江南北,无奈却在来到锦州城时,为了躲避日光,躲进了镜骨坊,被老板娘珞卿威逼利诱着学习了制香法,从那时起我便成为了镜骨坊的制香师。这个香,不是熏香的香,而是香粉,也就是胭脂。而我身为鬼魂,与活人是有很大不同的,当街坊邻居对我的某些奇怪行为产生疑问时,我只能扯谎找借口。
珞卿是一个画皮师,顾名思义会着世间少有而神秘的秘术——画皮。我曾问她身为一个画皮师为什么不开一个画皮店而开胭脂铺,她说是产业扩展,从画皮到化妆形成一条统一的销售链。当时她还白了我一眼,敲着我的脑门说道,要是我开个店挂个画皮的招牌,业务是帮人换脸你敢来?!而且你当南苍国官差真能容忍这些在他们看来是邪术的秘术吗?!顿了顿她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以为我这画皮术当真能为了钱让它烂大街?!这世间的画皮师很少的好不好!
珞卿是个很爱美好事物的人,比如她自己。我曾问过她夏萤所说的因为长得不错老板娘捡了她的事,没想到珞卿说,“哪能啊!当时我看她如果带回店里不仅能免费得个伙计,最重要的是还能充分衬托我的美才将她捡回来,不然哪有那个闲情雅致做玉骨玩?现在看来,当真是不能随地刨野菜,结果刨出一个什么也不会的麻烦!”说到最后,珞卿的表情略狰狞。
当时我默然很久,想着要不要告诉夏萤这个残忍的事实刺激她一下。
扫完了地,我走回镜骨坊,转身便看到了打着哈欠走出来的夏萤。回到柜台后,我一边挑选着制香所用的花一边说道:“还好老板娘不在,要是老板娘在,看到你起得这么晚,非得骂你一顿。”老板娘几日前去了璋州,说是有人找她画皮。
夏萤伸了个懒腰,懒懒的坐在檀木椅子上,满不在乎,“正是要当老板不在才能趁机偷下懒嘛,你的取骨术学得怎样了?”
“学是完全学会了,可是少有实践对象。”
取骨术,据说是一项已经失传的秘术,只能在古书之中所见。多年以前,珞卿为人画皮,那人是个落魄的皇族,没有钱付给她,于是将记载有取骨术的孤本取骨之术给了珞卿作为报酬。珞卿本就已是画皮师,身有画皮之技,不适合学习其他秘术,便将觉得没用的孤本扔在了柴房里,想着以备哪天没柴火的不时之需。
当我来到镜骨坊后,不经意间翻出来,珞卿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本书,然后将书送我,让我看着学,说是学了说不定还能开扩业务。
我曾问过珞卿为什么不让夏萤一起学,珞卿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夏萤愿不愿意学是其次,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取骨术并成为粹骨师的。”
相思入骨,便有了相思骨。相思骨并不是人的骨头,而是利用取骨之术上所说的妄思诀将人的相思凝聚成型渡化出体外,会形成形似与骨头的物体。已带相思的相思骨本为琉璃白,但其所带的怨恨越深,颜色越暗沉,最后会变为墨色。
取骨术便是为死心之人取其相思骨,去其相思,净其怨恨,断其存想,忘其悲欢。
被取走相思骨后,人便会忘掉对曾经所爱之人的爱,忘得一干二净。
初学时我曾想,要忘其所爱,一杯忘情的酒水不就解决得一了百了了吗,为什么还要发明个取骨术呢?但很快我便释怀了,忘情药能将爱情忘掉,也能将所爱之人忘记,后劲太大,不利于人际关系持续发展。而取骨术就不同了,它仅仅是让人忘掉对对方的爱意,朋友还是可以做的。
两年多以前,我曾为一个姑娘取出相思骨。在老板娘授意之下不仅收取了大量的报酬,还取走了人家姑娘的相思骨。原因是我在取骨之术里发现了相思骨的另一种处理法,与珞卿一说,她便想出了这个主意。
那位姑娘的的相思骨是灰白色的,相思之中带了些许怨恨。得到相思骨后,我将她的相思去净,怨恨褪尽,相思骨便成为了透明的琉璃色。珞卿拿走后,将它磨成了粉。然后让我加入制香原料做成了脂粉,放置于高柜之上,说是要卖,但至今没卖,倒是珞卿有次用它帮人画皮,取了一点描皮,才验证了取骨之术上所说的是真的。
取骨之术上曰:取人之相思骨,净其杂思,去其怨念,骨化初色。将骨研粉,制成胭脂,覆于人面皮之上,可化其主之貌,三年乃褪。
珞卿挺高兴的,因为她找到了节省原材料的好方法,毕竟人皮不好找,重要的是对于她的画皮生意来说还多了一种新的销售方式。
我把装着未挑好的花的竹篮递给夏萤,让她挑,随后我将写有开始营业的木牌挂在店门外,等待客人的到来。
近来天气无常,时而闷热时而忽地大雨,特别是今日,雨过后的太阳特别猛烈,街上除了卖东西的店铺和小商贩,并无多少人。
在夏萤无精打采地挑完第十一篮子花的时候,镜骨坊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位红衣姑娘。不过这位姑娘却不知为何踌躇着不进来,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我也不急,就这么盯着人家姑娘,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来买东西的,又什么时候会进来。
过了些许时间,红衣姑娘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走了进来。
当她走到柜台前时,我轻笑,“姑娘是要买胭脂吗?要哪一种脂粉呢?”
红衣姑娘顿了顿,“我,我先看看。”
于是她又心不在焉地看了脂粉很久。夏萤被我打发去制香了,店里就我和红衣姑娘两人,我也不急,仍由着她看。
终于,这位姑娘忍不住了,她扫了一眼就我们两的店铺,又看了我一眼,轻声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作镜辞的姑娘?”
我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问道:“姑娘找她有什么事吗?”
红衣姑娘再次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番,才缓缓开口:“我叫程烟茗,前些年听得一位故人所说,镜辞姑娘会一种名叫取骨术的秘术,能帮人取出相思骨。所以……”
“故人?”我忽然觉得太阳穴跳了跳,世间会取骨术的仅有我一人,而知道这种秘术的除了我以外就只有珞卿和夏萤,莫非是……顿时,到我的心忽地跳了跳。
我的猜测很快应验了,这位叫程烟茗的姑娘一话不说,从袖口拿出了一方半个掌心大小的瓷白底为釉色的袖珍砚台。
那方砚台,在两年前,我送给了那位第一个找我取骨的姑娘。
我瞄了眼砚台,轻笑,“我就是镜辞,姑娘找我可是要取相思骨?”
程烟茗地点点头,又从袖口拿出了一摞银票来,放在柜台上。“我想请镜辞姑娘为我取出相思骨。我知道镜骨坊的规矩,这是定金。”
我淡笑着深深地看了程烟茗一眼,她的眼里分明带着挣扎与不舍,明显是对自己感情非常留恋,却不知为何做出身不由衷的决定。
“程姑娘,你想好了吗?相思骨一取出来,便放不回去了。”我将那摞银票推给她,“镜骨坊是有预付定金这么个规矩,但是你真的决定了吗?莫要让外界左右自己,做出身不由衷的决定,虽说留不下悔恨,但是平白了却一段姻缘,怪可惜的。”
程烟茗听了,脸色僵了僵,染上一抹苍白。而后她垂下了眉眼,使人看不清她眸底流转的情绪。
见她默然不语,我轻轻叹了口气,“程姑娘可先将这钱拿回去,考虑几天。如果真的考虑清楚了,再来找我付定金也不迟。”
程烟茗沉默片刻,低低的应了声,“那三天后我再来给姑娘答复。”说罢,钱也没有拿,便走了出去,上了停在镜骨坊斜对面酒楼前的轿子。
说着没有练习对象,这人就来了,可是就这么解决一段爱情,又太可惜了。我怀着开心与惋惜的矛盾心情,将那摞银票放进抽屉,锁了起来。
三日后,程烟茗派了家里的丫鬟告知我,希望我能前去将军府,为她取骨。这程烟茗,原来是当今南苍殊和将军的独女。
我没再说什么,准备了一番后,跟着她家的丫鬟上了马车。
那一天,天色仍然阴晴不定,门口的辛夷又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