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天城耀

28、承诺

　　“脏死了，我回去一定要洗十遍手······”无欢一边不停的甩着手一边嘟囔。
　　“挖出来就算了，你还真的把它捏爆，恶心死了。”无忆也嫌恶的看着他那只手，生怕他甩到自己身上。
　　不去理会他们两个，逐流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寂寂前行。远处，一个人影走进了视线里，是——江逐云！直到目送她消失在一处角门，逐流才掉转头看向她来的地方，那里，是关押易柔淇的房间，她去那里干什么？
　　会不会——，逐流心里一动，吩咐句：“你们先回去吧。”脚步略显急切的向着那里走去。
　　直到推开门，看到易柔淇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逐流的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看到她的睫毛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察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关心，逐流不自然的看着别处问：“想家了？还是，想你的骋风师兄？”
　　易柔淇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不着痕迹的用袖口擦去了眼睛上的泪迹，“何必想呢！”她从容的回答，“骋风师兄不是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吗？”
　　哦？知道了！逐流挑了下眉，先问她在意的：“你们关系很好啊，认识很久了吗？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到从缺山的？”
　　“十一年前，黄河决堤的时候。”
　　“你就是那时候和妹妹失散的？”
　　“是。”
　　“你妹妹那时候多大了？恐怕这么多年都不记得你了吧。”
　　“我妹妹那时候才三岁，我想，她记不得了。”
　　“啊，是嘛——”逐流的心情有点失落，时间、年纪，都不对！呼——，还以为会是她，原来，只是一场空啊！
　　可是，还是不能死心！“那你的天罗手是谁教你的？”
　　易柔淇坦然地回答她，“我实话说了吧，那是当年我二师伯的妻子教给我师傅，我师傅又传给我的。”
　　是这样啊······，逐流心中最后的火种熄灭了。江湖上谁都知道，爹和辣三娘兄妹感情非常好，娘教小姑子天罗手，也有可能。
　　“你怎么，看起来很失落呢？”易柔淇在一旁试探的问。
　　逐流看过去，对上了一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惊了一下，她讨厌这样的目光，让人有种被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
　　“听说，魔门的二小姐其实是捡来的？”那双眼睛深沉如海水，无需回答，她已经从逐流微蹙的眉头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逐流开始觉得烦躁，印象中一直都是名派大方温柔的女子，此刻竟然变得隐隐有些可怕，这个地方，这个人，突然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而逐流最讨厌的，就是窒息的感觉！
　　“有件事要告诉你：亮子，死了。”匆匆丢下要说的话，她已打算离开。
　　已经到了门口，身后的人才做出反应，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带着断定，“是你杀的吧。”
　　逐流顿时心头火起，升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愤怒！狠狠的应了声：“对，就是我！”摔门而去。
　　而被关在门内的人，竟然笑了，从心底里，笑得幸福！

　　易骋风看向笔端的目光时不时的飘向逐流，她从一回来就一言不发，很认真的把带回来的果子切成非常均匀的两半，然后在窗边坐下，一口一口的咬着手中那半个果子。
　　这种静，就像是暴雨之前的宁静，宁静到连空气都已经凝固。
　　吃完最后一口，逐流优雅的扬手，果核竟然像暗器一样笔直的向窗外呼啸而去，庭院外，一声闷哼。
　　唇角闪过轻蔑的讥笑，她自己只是随性，却不知那一瞬有多么冰冷无情。
　　轻曼的伏在桌子的另一角，头枕着胳膊，静静的看着骋风写字，看着写字的骋风，她不语，他也不语，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你居然还有心情写字！心里真的这么镇定吗？”直到看他写完了最后一笔，逐流才出声。
　　骋风轻轻把最后一个字吹干，才看向她回答，“因为，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安然留在这里的理由。”
　　“哦？”逐流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懒懒的问：“是什么？”
　　“这个理由很简单，”骋风的手越过桌子抚上她的脸庞，温暖的掌心让逐流的眼睛微微发酸，俊雅的男子看着掌心里这张精致却没有温度的脸，温柔的说：“因为，这里有我爱的人。”
　　“易柔淇？”
　　“是你！”
　　“什、什么？”逐流难得呆愣的眨了眨眼睛，有些哭笑不得，“在这种境地之下你居然说我是你爱的人？易骋风，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骋风微微的笑，“我没疯，也没傻。我爷爷从小就特别偏爱我，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逐流对现在的话题完全不知所云，随口猜猜，“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孙子？”
　　“不对。”骋风好兴致地摇摇头，抚摸着她的脸，轻声诱哄，“你再猜猜。”
　　“因为你天资过人？”逐流都不敢相信，自己就真的陪着他“再猜猜”。
　　“不对，”骋风“惩罚”式的捏捏她的小鼻子，笑得更加温柔。
　　在这种久违到已经陌生的温柔里，逐流的心软了，软到只能傻傻的望着骋风，忘记了反应。
　　“那是因为，”骋风爱怜的用大拇指摩挲着她尖尖的下巴，“爷爷特别偏爱我的二师叔，而周围的人都说，我，不像我的父亲，却特别像我二师叔。你一定听说过我二师叔吧，他娶了月云二婶为妻，这件事几乎全武林人尽皆知。”
　　逐流“嗯”了一声，已经被他的话吸引，渐渐变得全神贯注。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有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叔叔，他给从缺派的侠名抹上了阴影，可是，我心里却偷偷的敬佩着二师叔，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与全天下为敌，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英雄气概？”逐流冷冷的打断他澎湃的激情，“你可知，你的二师叔从此东躲西藏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天下闻名的易二侠那双握剑的手后来握着些什么？在逃亡时他又抛弃了什么？接下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二师叔是个情种，而你像他，所以，你也是个情种。或者，你还要告诉我，你会学你二师叔，带着我私奔，逃到天涯海角，然后男耕女织，再生两个孩子，却连姓什么都不能告诉她们！是么？你要告诉我这个么？”
　　她的话说得不急不徐，却字字都如冰锥般尖锐刺骨，寒意森森。
　　掌心传来她的冰冷，冰冷的让人莫名心疼，骋风疼惜的问：“为什么，你说的，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逐流的手指微微颤动，眼睛黯淡下去，一直，沉入自己的世界里。
　　“流儿，”这个名字，第一次从骋风的口中唤出，他坐过去，把那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搂在怀里，想温暖她，又怕搂得太紧会惊扰到她的世界。
　　“你是明儿吗？”骋风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轻颤，“你是我二师叔的女儿——易月明吗？”是吗？那个有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能让蝴蝶在掌心跳舞的孩子？
　　“我不是。”空洞的声音明明咫尺传来，却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我是墨门呼风唤雨的二小姐，我是被鲜花香果供养长大的公主，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骋风将她从怀中扶起，让她面对着自己，无比坚定的说：“不管你是谁，跟我离开吧。”
　　“哼——”，逐流无力的苦笑，“跟你离开？你离得开吗？如果从缺派的人敢上山来，那么后天，这里就会有一场婚礼，也可以说，是一场葬礼。”
　　还来不及嘲笑易骋风吃惊的表情，他已经平静下来，年轻的脸上竟有着超脱生死的从容，“死亡、百口莫辩的不白之冤，这些我早已经有准备了。如果有那场葬礼，如果我在那里死了，我也会求我的父亲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回从缺山。”
　　逐流的眼中燃不起半分光亮，灰败的看着眼前的人，“你只是不想死才骗我的，堂堂从缺派，怎么可能收留一个妖女？”
　　“可能！”骋风认真的样子让人无法质疑他的话，“二师叔的事是我父亲心里最大的遗憾，如果照顾你是他唯一的儿子的遗愿，他一定会收留你的。”
　　骋风握紧她的肩，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整个贵重却空洞的房间，“流儿，我从没有看见过你在自己的房间里流露半分真心的快乐或是轻松，听我说，这里没有你的亲人，也不是你的家，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吧！”
　　逐流费力的看着他，就仿佛他们之间裹着重重云雾，怎样也看不清楚，期期艾艾，“你是真的要带我走？是真的吗？”
　　“是！”骋风的目光像黑夜里的闪电，要驱散这浓雾，让逐流清楚地看见他的心，“我要带你走！要陪你开开心心的闯荡江湖！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的！”
　　十一年后初遇的那一天，少年搂着寒毒缠身的苍白精灵，他的许诺还字字清晰，“易大哥答应你，陪你开开心心的闯荡江湖，好不好！”
　　流儿的眼里泛起泪光，重又闪烁如繁星，“月亮为证？”
　　骋风揽她入怀，对着窗外的皓月，“月亮为证！”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刚刚露白，除了鸟鸣，似乎一切都还在沉睡之中，可江逐流和易骋风已经在下山的途中了。
　　他们虽然行色匆匆，但两张年轻又让人羡慕的面孔上带着欢快甜蜜的笑容，策马扬鞭中视线相牵，纠纠缠缠，使这个早晨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扑棱棱”的声音方响起，逐流长鞭一挥，信鸽就已经在她手里了。
　　看到逐流展开纸条以后脸色马上突变，骋风情知有异，急忙问她：“流儿，怎么了？”
　　“爹爹发现我们离开，已经追来了！”
　　“那我们就赶快赶路吧！”
　　逐流摇摇头，望着他苦笑，“本来我们是仗着我的腰牌无人敢拦，可是现在，下面的关卡一定都已经得到通知了！”
　　易骋风的手握在剑柄上，毫无惧色，“别怕，我们冲过去！”
　　逐流长吁了一口气，笑得凄然，“或许关卡拦不住我们，可是那样势必要浪费时间，到时被爹爹追上，我们就完了。”
　　骋风用力抓住她的手，提高了声音，“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呀！流儿，我们豁出去，一起冲下山！”
　　“易大哥，”逐流并没有受到鼓舞，依旧摇摇头，抽出了手，“我了解这里，我们冲不下去的。流儿能和易大哥走到这里，已经很开心了，下面的路，易大哥要一个人走了！”
　　“不行！”易骋风重新抓回她的手，“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我们要一起走！”
　　逐流忍住眼眶的泪水，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一起，根本走不了！唯今之际，只有我留下来，挡住爹爹，你才有可能冲下山！”
　　骋风断然喝道：“我怎么可能留下你自己走！既然这样，那你快走，我留下来抵挡！”
　　“易大哥！”逐流大喊出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可我不同，我是爹爹养大的，他一向疼我，绝不会要我性命。况且你是从缺未来的掌门，你是易家唯一的血脉，你还要为他们想一想啊！易大哥，当我求你，我求你！真的要来不及了，你快走吧！”
　　骋风手上一用力，将逐流从马上拉起，落入他的身前，从她背后手臂一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骋风的声音带着坚定不移的气势：“我知道我是父亲的独子，是从缺的掌门嫡孙，只要我活着，就要以守护从缺为己任，要救出柔淇师妹，要为亮子报仇······，可我易骋风若是以这些为借口去做一个抛弃心爱女子独自逃命苟活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我的父亲，对不起从缺！”
　　“流儿，”在她的耳边，他不用呐喊，却将字一个一个印在她的心底，他说：“我永远不会抛下你，永远不会！”
　　逐流转过身搂住他，泪如雨下，不停的低声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啪啪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将两个人的世界划破，一个人影从树端垂直而下，没有任何借助，稳稳的落在地上。
　　深刻的五官使此刻的冷笑更显无情，他看着两个人，毫无感情的“称赞”：“好感人啊，流儿妹妹。”
　　逐流的眼泪立刻止住，躲在骋风颈窝里的那双眼睛清亮得发光，慢慢抬起头，是一张纯净乖巧的脸，“哥哥，”她甜甜的打招呼，“这么大清早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他看向骋风搂在逐流腰间的手，眼睛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我陪门主在散步，顺便带明天的新郎倌去准备一下。”
　　逐流的心紧了一下，脸上却笑得更甜，一眼望见缓缓现身的江夜，立刻从骋风的怀里探出身子，娇笑着撒娇，“爹爹，你真偏心，你怎么从来都没陪流儿在早晨散过步呢？”
　　江夜深沉的看着他们，反问她：“流儿，你怎么在这里？”
　　逐流指指易骋风，云淡风清的说：“我来放了他。养了他那么多天也没意思了，所以打算提前让他荣升‘武林败类’的宝座。”
　　易骋风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是一双手牢牢的将逐流搂在怀中。
　　“你这孩子，”江夜像是宠溺的嗔怪，却听得人心惊，“提前放了他？明天的婚礼怎么办？那不是你提议的吗？”
　　逐流轻蔑的撇撇嘴，“本来也只是为了挑拨从缺和其他门派的关系，反正那些人都是胆小鬼，根本不敢上来，既然没人看，还做戏干什么！”
　　“流儿真是这么想的么？”江夜深深地看着这个越大越捉摸不透的孩子，想透过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出一些破绽。
　　逐流看看在旁边抱胸而立的逐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撅着嘴向江夜赌气叫嚷，“爹爹既然不相信我，我回去就是了！”
　　娇纵的一拨马头，狠抽一鞭，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门主！”
　　江夜抬手，止住了儿子要说的话，吩咐一声，“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逐岸垂下眼睛，转身离去。
　　归路上，骋风的手覆在正紧握缰绳的那双手上，掌心里的小手，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