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天城耀

17、拜寿

　　日近黄昏的时候逐流带着无明住进了一家小客栈，为数不多的客人几乎都是赶脚跑货的江湖客，看到这样一位一身贵气又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小公子都呆的忘了手中还夹着菜的筷子，直愣愣的盯着看。
　　不过这位小公子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直接进了唯一的那间上房里就再没出来，连饭菜都是送到房里去的。还有那个门神似的跟班，一看就不好惹，据送饭菜的伙计说，那小公子饭都没怎么吃，就只是坐在床边发呆，那个门神就一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听的这些人对两个人的身份，特别是那位小公子的家世背景乐此不疲的猜测了一个晚上。
　　晚饭时候，墨门门主江夜在照影的跟随下前往东门主成斩的住所，还未到院门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喧哗之声，成斩生性豪爽，平日里就喜欢大口酒大碗肉的热闹，在门中的人缘最好，其他两位门主以及门下的几名弟子早已到了，正在里面与他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见门主来了急忙起身相迎。
　　“快坐！快坐！”江夜推着成斩坐回位子上，“今天你是寿星，你最大！我就来看一眼，一会儿就走，不然大家都这么拘束着岂不扫了你的兴致？”
　　成斩哈哈大笑，洪亮的大嗓门震的门口不会功夫的使女耳朵嗡嗡的响，“可惜流儿那个小魔头不在，也只有她最会逗门主高兴了。”
　　“两个妹妹都在外面，那就只有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们向成叔叔磕头拜寿了！”话近尾声，众人才看到一个手托玉观音的修长身影缓缓走入，正是江逐岸。
　　他将手中之物放于成斩面前，微微躬身，“成叔叔，小侄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区区小礼，不成敬意。我知道，成叔叔最想要的礼物就是婶婶的笑颜，而婶婶又最重礼佛，这小小的观音若能博婶婶一笑，也算是它的造化了。”这个玉观音通身用汉白玉雕成，匀滑细腻，法相庄严，一看即知是千金难得的上品。
　　江逐岸挨着成斩坐下，当年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小男孩儿已经变成了如今俊朗干练的门主继承人。他的棱角像他父亲一样分明，却更亲切；他的能力像他父亲一样强，却更圆滑；他的手段像他父亲一样厉害，却更残忍；他父亲的极乐修习到了第六层，而他已经修习到了第七层，并且极有可能修习成第七层！不过，有一点他与他的父亲倒是完全相同：他们都有一个能让自己疯狂的女人！江夜为了月云可以与正派休战十五年；江逐岸为了逐流，可以亲手将一个喜欢她的西门顶尖杀手挖去双眼，挑断手筋脚筋，然后推入了不归涧！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第一次散发出那种让人心悸的凌厉，他的话一字一字都像闪着寒光的钢针：你们记着，逐流是我的！如果再有人敢来招惹她，这就是下场！
　　正喝着酒，一个弟子送进贺帖，“东门主，二小姐送来贺礼。”
　　“哦？”成斩顿时来了兴致，“难得这孩子还记着，快拿进来。”他没有孩子，平日里最疼的就是逐流了。
　　看到鱼贯抬进来的三口大箱子，成斩抓了抓满脸的大胡子，“这么多？门主，看咱们二小姐真是长大了，连出手都这么大手笔了，哈哈哈。”
　　身侧的南门主修楼用修长的手指扣着桌子，慵慵懒懒的开口：“那就快打开吧，看看这小机灵鬼又有什么新花样。”
　　“好。”成斩一拍桌子，“快点打开！”
　　第一个箱子刚一打开，屋子里顿时溢满了酒香，这箱子里放了一坛上等的女儿红。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就放着一把普普通通的刀。
　　大家都暗自纳闷，酒是好酒，可平日里也时常喝；刀就更普通，与小弟子们用的也无差别，二小姐自幼就与成门主亲近，怎么会送这样普通的礼物？
　　江夜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与成斩对视了一下，也看出了他的摸不着头脑，于是笑了，“我也猜不到这孩子的葫芦里有什么把戏，还是把第三个箱子也打开吧。”
　　第三个箱子一开，一阵幽香弥散，竟然连女儿红的酒香都盖不住它，一个身着长裙抱膝而坐的女子低垂着头缓缓起身，那动作仿佛孔雀开屏般舒展的优雅，睫毛轻启，倾泻一室繁星，那一瞬，惊讶的成斩、恍惚的江夜、灼热的逐岸、诧愣的修楼，每个人都醉了。
　　“嘻——”那女子突然咧开的笑脸将这一切极致的美感破坏殆尽，“成叔叔，想不到吧！”这可爱的调皮鬼不是逐流又会是谁？
　　她“噌”的从箱子里跳出来，扑到成斩面前双膝一跪，“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十指交叉握在胸前，笑嘻嘻的甜嘴卖乖：“流儿祝成叔叔年年岁岁永不老，岁岁年年春常在，今年叫叔叔，明年就叫哥哥！”
　　几句话说得众人“哄”的笑开了，开怀大笑的成斩用手一勾她的鼻子，“没大没小的捣蛋鬼！”
　　“妹妹，你这礼送的，不是寻常的酒就是普通的刀，第三个礼物就更差劲了，是个让人头疼的捣蛋鬼！”逐岸的话说得众人又笑开了。
　　逐流歪着头走到第一个箱子边，洋洋得意的一拍，“哥哥，你有所不知了，这，可是六十年的女儿红呢！”
　　见到人家不信，她却更加得意，在桌子旁边绕来绕去的炫耀：“江南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女儿，这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她爹就在树下埋了这坛女儿红，要等她出嫁的时候挖出来喝，结果谁知道这个女儿越长越丑，她爹呢，因为她丑心里难过还特别的溺爱她，使她变得又馋又懒脾气又坏，嫁了六十年都嫁不掉，所以呀，就有了这世上难寻的六十年女儿红。”
　　“哎呀，”成斩一拍大腿，弄得大家都奇怪的看着他，“幸亏咱们流儿还长了一副好模样，不然啊，这世上就有一百年的女儿红了！哈哈哈。”
　　“成叔叔！”逐流气急败坏的跳过来，伸手就揪下了他的一根胡子，疼得成斩呲牙咧嘴的喊疼。
　　“流儿，”江夜责怪的看她一眼。
　　“没事没事，”成斩急忙搂住了逐流，“门主，流儿跟我闹着玩呢，一点也不疼！”
　　修楼斜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接话：“他们啊，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这把刀呢？”逐岸已经将刀拿在手里，左右掂量着，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
　　“这把刀嘛，”逐流将刀接过来往一个东门弟子面前一递，“把手指咬破，滴一滴血上去。”
　　那个弟子知道二小姐的地位，立刻将手指咬破，殷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刀上，令人惊奇的是，那血居然没有顺着刀背流下，反而完全被刀身吸了进去！逐流抬腕将刀一立，普普通通的一把刀居然变得杀气逼人，刀身雪亮，隐隐有红光游动。
　　“赤饮刀！”一个弟子惊呼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饮刀，相传此刀不但锋利无比，而且好饮鲜血，饮血越多威力越大，最后这把刀将会完全被红光覆盖，故名赤饮刀。
　　生日宴因为逐流的来到变得更加热闹，喝到酣时，西门主楚解把杯中酒泼在了地上，将酒杯往成斩面前一放，“我说老成，你也别小气了，把你那六十年女儿红打开让我们尝尝吧。”
　　一群弟子也在旁怂恿着他打开。
　　“那可不行！”成斩伸手一指箱子：“快给我盖上，埋到院中树下！这女儿红要等我们流儿成亲的那天才能喝！”
　　逐流正坐在逐岸身边张口要吃他夹到自己嘴边的菜，被成斩这么一说，脸腾的红了，这口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尴尬极了。
　　逐岸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执著的举着夹菜的手，直到逐流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将菜吞入口中连嚼都没嚼就咽下肚子才肯作罢。
　　“流儿，你跟公子什么时候成亲啊？”楚解打趣她。
　　“是啊，你不会想让楼叔叔喝一百二十年的女儿红吧。”修楼也跟着凑热闹。
　　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逐流红着脸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后实在坐不住，低低对逐岸说了句“我在后山等你”就被迫落荒而逃，身后又是一片笑声。
　　这后山是他二人修习之地，从逐流八岁开始，两个人几乎日日都会有两个时辰在这里修习极乐，一直到逐流十三岁开始执行任务才会偶有间断，也就是那次，逐流有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同哥哥一起修习极乐，在回来的路上寒毒第一次几乎发作，那时她才知道，自己修习的神功已经变成了催命符，而这世上唯一能为她续命的，只有江逐岸！
　　他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坐在不归涧边发呆，头靠在膝头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躯体，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你又在这里发呆！”
　　听见了哥哥满含宠溺的责备，逐流稍稍侧头，看着伫立在身边的他将月光完全遮住把自己笼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感觉得到那居高临下的气势，就像，就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知道等不到她的反应，逐岸长手一捞将她整个抱起来离开不归涧，嘴里不停的说话来掩盖心中每次见到她在不归涧上发呆都会涌起的那种莫名的不安，“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下面都是白骨，阴气太重，你的身子本就阴寒，要远离这种地方，不然引发了体内的寒毒，你就会——”
　　“哥哥——”逐流撒娇的打断他的话，揽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冰凉的额头贴在上面，温暖的感觉让她小猫一样舒服的磨蹭，“我都知道了，对不起，下次我不会了。”
　　突如其来的冰冷让逐岸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凉？日子还不到，你的寒毒要提前发作了？”
　　“大概，是吧。”这次回来，一半是为了成叔叔的寿诞，另一半，就是这可恶的寒毒。
　　“你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修习极乐，发作的时间变短了，这次回来就多待几日，好好调理一下你体内的寒毒。”
　　“不行啊，易柔淇派来监视我的人还在客栈外面呢，天不亮我就要回到客栈里，才能彻底消除他们的疑心。”
　　“妹妹是真的为了这个吗？不是因为什么人才急着回去吧，听逐云说，妹妹和从缺派的那几个人感情似乎很好。”
　　逐流迎向他笑谈后尖锐的试探，漫不经心的回答：“感情好？我们是‘好朋友’，感情当然好了！哥哥知道，姐姐和我的感情也很好啊。不过，那些都比不上对我最好的哥哥，我明白，就算我没有价值了，哥哥也不会看着我死去的，是不是？”
　　逐岸的笑意更深，将她放好点点她的小鼻尖，“只要流儿一直在哥哥身边又怎么会死呢？净胡说！”
　　逐流心头一窒，强笑出来，“对呀，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哥哥，不会离开墨门，怎么会有事！呵呵，我，我是怕哥哥有一天嫌我烦会赶我走的，既然哥哥这么说，流儿就放心了。流儿，流儿好开心！”
　　可惜，笑容再明媚也驱不散如寒毒一样如影随形的悲凉，不再开口，两个人开始沉息运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股纯阳之气已经将她体内渐渐汇聚于五脏的寒毒冲散，逐流的脸色由透明的白开始变得红润，唇上也带了娇艳到诡异的血红色，星眸轻启的瞬间，逐岸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虽然从小就天天看到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可是经过刚才从木箱里出来的那一幕，他才突然发现，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待的那天终于来了，他的流儿长大了！
　　一切都淡却，只有面前薄薄的嫣红，俯身过去，第一次在那上面印上属于自己的气息，满足，却叹息，她不闪不躲，却将所有的温度在一瞬间退却殆尽，一同退尽的，还有他的激情。结束？怎么舍得！只好持续着这个浅浅的吻，任自己陷的更深。
　　下一刻，逐流突然用力将他推开，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连轻功都忘了用，跌跌撞撞的逃开了。
　　她用尽力气狂奔，可是，去哪里呢？在这世上，除了自己，谁又能真心的保护我，疼爱我？啊！有，还有一个人！
　　“成叔叔！”
　　成斩刚派弟子将人都送走，却见逐流闯了进来，眼睛冒着红光，重重的喘着气，浑身上下无法抑制的颤抖。
　　“流儿！”成斩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快跟成叔叔说！万事还有成叔叔呢。”
　　“成叔叔——”所有辛苦的忍耐，所有的委屈与不解都喷涌而出，逐流扑倒在成斩怀里痛哭失声，“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我爹爹选择姐姐而舍弃我？为什么他们再也没有来寻过我？为什么没有人真的爱我？”还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我宁愿只在一个小村子里过普普通通的生活，也不要一生就这样被人用生命来牵制，永远都活在窒息的感觉里！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现在是吻，然后呢？我终究只能是个在人掌心跳舞的玩偶吗？
　　抱着这个如亲生女儿般疼爱的孩子，成斩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身上所流露的决绝，她说过以前的事永远都不再提起，就真的只字不提！渐渐的，成斩几乎以为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毕竟他自己都常常会忘了流儿的身世，更何况一个只有五岁还不太记事的孩子。直到，一个月前门主突然要大小姐假扮月云的女儿去挑拨从缺派与正道间的关系，这才发觉，原来她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曾经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易月明。
　　略有些笨拙的拍拍她的背，成斩尽量放低了声音安慰她：“流儿，成叔叔的一双儿女都被那些伪君子杀害了，自从带你回墨门的时候起，成叔叔就已经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成叔叔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逐流哭得累了，慢慢的平静下来，只剩下了几不可闻的哽咽，粗糙的大手在她精致细腻的脸上抹去眼泪时带着微微的刺痛，可她却只觉得安全、温暖。
　　“当年我被马蹄踢中后心，若不是成叔叔整整两天把我裹在怀里用真气为我续命，恐怕我早就同葛家村的人一起被埋在那野花之下了，爹娘给的命早已在马蹄下成灰，现在的这条命是成叔叔给的，在我心里，成叔叔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嗯——，还有一个，他也是我的亲人。”
　　“是门主吗？”
　　“不是，那个人，是我姐姐！我要逐云假扮我确实是为了逼出我的爹娘，但我只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并不是要与他们相认，我要找的，是我的姐姐——易云出。”

　　“云出，你怎么还没睡？”骋风一出客栈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云出头也没回，脱口反问：“师兄又是为什么还不歇息呢？”
　　骋风一时竟有些紧张，心里反复掂量着说辞，“我·····”。
　　云出回过身，善解人意的望着他，“师兄定是为了冯兄离开的事而睡不着，对吗？”
　　“啊，哈，是啊。”
　　“师兄，我总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我也有同感，或许，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无论有什么阴谋，我都一定要见到那个自称是易月明的女孩子，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明儿。”
　　“可是，”骋风试探着问她：“都这么久了，你还认得出月明吗？”
　　“我一定认得出的！”云出只要一提到她，脸上总会浮现出这种温馨，“明儿长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眉毛很浓，鼻子很直，村里人都说她是一脸的聪明相，还有，一想到坏主意的时候就会泯嘴角，啊，对了，她的酒窝又大又深，笑起来的时候呢······”
　　听她娓娓道来，独自沉浸在回忆里的描述，骋风脑海里却不期然的跃出另一张面孔，与云出说的一模一样，却更美，更灵，更让人只看一眼便今生都无法再忘却。
　　“师兄！”云出突然停止了描述。
　　“什么？”
　　“你曾答应过会陪我去找明儿，是真的吗？”
　　“当然。明儿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云出，我一定会陪你找到她。”
　　云出会心的点点头，继续抬头望着那轮明月。
　　骋风看着她朦胧的侧影，明明是一如往昔般恬静出尘的淡雅，却让人觉得——寂寞？骋风摇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想要抛开，又实在忍不住想去拉她。
　　手刚要触到她的手臂，云出却突然又转回头，说了一句让骋风震惊的话：“我找人去监视六儿了。”
　　“你！”骋风心头顿时火起，想了想，又发作不得，只能将口气又软了下来，“你一定有理由的，不过，你总该和我先商量一下，我们······”
　　云出坦然地转过身子正面对着他，仍是柔软的口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从缺的一份子，无论她做什么，别人都会和我们从缺派联系在一起······”
　　“她可能是有些任性，不免得罪人，不过她只是因为生长环境所致，没有恶意的！”骋风忍不住插嘴为她辩解。
　　“师兄，”云出只两个字，骋风却觉得像置身海底，明明所触皆是柔曼之水，却能将一切言语压得再也无法出口。
　　“我也很喜欢六儿，她那么漂亮，那么慧黠可爱，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可是，毕竟在这种时候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与我们朝夕相处是不妥当的，她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查不到她的任何来历，亮子又什么都不肯说，况且她还有一个武功高超的小厮，一个深不可测的哥哥。我派人监视她，也只是想看到她没有与魔门接触，只是一个贪玩的千金小姐，这样我就安心了！”
　　她的话句句在理，无懈可击，骋风只能点头，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