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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镖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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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大家都已经起身,准备上路了,无明也随逐流回房去伺候她梳洗穿戴。
“无明,那片花漂亮吗?”
“漂亮。”
“比起宋柔茵如何呢?”
“不知。”
“无明不想说啊,看来,无明也有了自己想要维护的人了。”
“无明只追随二小姐一人!”无明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的慎重。
“好了,好了,”逐流随意的摆摆手,“我只是说说而已,何必这么紧张呢?还是说花吧。我听说,如果一个地方死了很多的人,那么第二年在他们埋葬的地方就会有野花盛开,那些长在白骨上的鲜花总是会特别的娇艳!听说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全都死了,我想,他们一定被埋在了那里。”若不是为了让那个叫易月明的孩子彻底消失在世上,他们,如今都还好好的活着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无明,你说,是不是美就代表了罪恶?”
无明习惯了二小姐总是说一些莫名奇妙的话,他总是觉得,这些话的背后一定还有些什么,所以每次二小姐问他,他都要认真地想一想:“无明想,或许是死去的生命对尘世还有留恋,所以花才会开得那么鲜艳,因为这美代表的是延续。”
“延续?”逐流望向桌子上刚采的那些花,那是延续吗?是谁?四虎哥哥?小菊姐姐?还是小勇哥?还是旋儿?当年一起追逐打闹的,还有十多个孩子,可是逐流闭上眼睛使劲的想,依旧记不起他们的名字,有的,连样子也记不得了。遗忘,原来一点都不难。
推开门,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树下抬头仰望,那样娴静优雅,清秀脱俗。
“娘亲!”
直到那个女子诧异的回头,逐流才惊觉刚才那声呼唤出自自己的口中,立刻尴尬不已。
易柔淇笑了,“六儿离开家这么多天,想娘亲了吗?”
逐流腼腆的红了脸,摇摇头,拉着柔淇的手磨蹭,她也不知是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只是被当成了失散妹妹的替代品,却还是舍不得这种依赖的感觉。
“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早。”沿着路从村外走来的,正是般若师父。
“般若师父早!”逐流心情大好,俏皮的大声打招呼,“你也去村外赏花吗?”
年轻的和尚只是微笑,“贫僧是去为往生者念经超度。”
超度?逐流再看这个和尚,顿时有了好感,不再说话,只是心怀感激,向着他浅浅的笑。
“般若师父有心了。”身边的柔淇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弯身行了一礼。
般若还礼,起身看到小杰姑娘直直的看着他,笑的轻浅,也就回以微笑,佛门弟子,笑容总是特别宽容慈善。
“佛爱人吗?”逐流突然开口询问。
“噢,”般若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的笑容:“佛有大爱,博爱世人。”
“那佛门弟子呢?”逐流继续追问。
“弘扬佛法,亦是弘扬佛的大爱。”
“那就是说,佛门弟子也会像佛一样博爱世人,那,般若师父,你也爱遇到的每一个人吗?”问的执著,脸上却无半点儿女之情。
“六儿!” 这话已经太过大胆,柔淇急促的出声制止,“般若师父,六儿她单纯天真,你别见怪。”
般若恍若未闻,依旧看着逐流,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一切,“小杰施主,若要见到爱,先要敞开心胸。”
“我不懂你说的话。”
“施主聪慧过人,会明白的。”
又过了几日,他们终于赶到了赫威镖局,那二十一人里,有七人出自这个镖局,这里,也是最后一个幸存的地方。
镖局大门紧闭,门前宽敞的街道上竟无一人,这百年古宅里只透出一片死寂。
“唉,一向门庭若市的赫威镖局,没想到如今竟变得如此萧条。”易骋风黯然摇头,其余人也都不免慨叹。
进得门去,里面一片素白,掌门与六名得力弟子已死,前日里掌门去外地探亲戚的小儿子的尸体也被抛在门前,还有几名害怕离开的奴仆的尸体也被绑在门外的树上。看到他们来了,原本绝望等死的众人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全都欣喜若狂。
“老身多谢盟主与诸位少侠施以援手,”镖局里现在做主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旁一对孙子孙女搀扶着她。
“这是老身的长孙崇嘉与孙女淑玉,你们见过盟主。”
“见过盟主。”两个人上前见过易骋风,那崇嘉倒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少年,淑玉却不同,抬起眼角含羞带怯的偷瞄成风,见骋风看她,又用袖帕掩唇一笑。
“哼,”与逐流靠在一起的潘亮轻蔑的哼了一声。
挨着逐流另一侧的柔茵也小声嘀咕,“真没见过这种孝顺女儿,父亲和弟弟死了都笑得出来!”
双手抱胸的逐流坏坏一笑,“看我的。”
向前几步来到淑玉身边,一抬头已经是双瞳带泪,悲悲切切,一把抓住了淑玉的手,把她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逐流。
“姐姐,我知道你失去了亲人心里悲伤,虽然我们远来是客,但也了解你们的心情,你真的不用强颜欢笑,想哭,就哭出来吧!”一席话说得淑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逐流还不罢休,贴得更近,“姐姐,我今年十六岁,看姐姐的样子也不过十九、二十的年纪,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弟弟吧!”这淑玉年方十五,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对着一张万分真诚的脸发作不得,心里恨恨的憋了一口气。
“老夫人,”无视她们的对话,柔淇体贴的扶着老妇人回到座位上,“我们同属武林正道,守望相助本就是应尽之事,我们又是晚辈,老妇人就不要同我们太客气了。”
老夫人抚着柔淇的手赞许的点头,“不愧是从缺派的弟子,果有大家风范,”又看看自己这骄纵的不知分寸的孙女,她自小长得漂亮,又会撒娇讨好,难免对她偏疼一些,如今看来,却是害了她!能干的儿子死了,聪明伶俐的小孙子也死了,孙女只会给家里丢脸,孙子又太老实,想到此,老妇人心灰意冷,吩咐站在角落里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青儿,你先陪小姐回房去吧。”
“是。”细瘦的小女孩答应一声,走到淑玉跟前,怯怯的叫:“小姐,奴婢送你回房吧。”
淑玉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小丫鬟应声倒地,脸上登时一片红肿,接着扬着头怒气冲冲的走了。
“你没事吧。”逐流蹲下身扶起了小丫鬟,关切地看着她的脸,“很疼吗?”
“没有,奴婢不疼。”小丫鬟不敢久留,急匆匆的追着小姐的背影跑出去了。
“唉,”老夫人叹了口气,“老身管教无方,让诸位见笑了。”
崇嘉来到逐流身旁,张了张口才想到要说什么,“这位,这位是······”
逐流微微欠身,“在下小杰。”
“这位小杰······”逐流穿男装,他不知道是叫公子还是叫小姐。
“叫我小杰好了。”
“好,小杰。我妹妹她比较任性,你别介意。”
“崇嘉兄客气了,我不会的。”一个将死之人任不任性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们在此一住就是三天,这三天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易大哥,把他们这些人带到从缺山上去保护不行吗?这样我还可以去天下第一大派去见识见识,总好过在这里苦等。”这里不适合嬉戏,逐流每天就无所事事的带着无明和潘亮、柔茵他们聊天,要不就是跟在易骋风身边挡住那个乱献殷勤的淑玉。
“此去从缺路途遥远,带着这么多的人不方便,再说故土难离,总不能强迫别人离开自己的家呀。六儿要是觉得闷,姐姐陪你下棋好不好?”柔淇搂住她的肩哄她老老实实的坐下。
“可是那个崇嘉总是有事没事就找我说一些特别无聊的话,烦死了。”逐流嘟起嘴满身不耐。
柔淇“哧”的一声笑了,打趣她说:“那是因为我们六儿长得美才有公子爱慕啊。”
“我哪有姐姐长得美,若我是个男人,定要讨姐姐回去做老婆!”逐流腻在柔淇怀里撒娇,回头冲着易骋风笑,“易大哥,你说是不是?”
易骋风神色不变,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若是个男人,易大哥一定讨不到老婆了!”
一句玩笑话,听的人却各有心思。
“我们不是要去消灭魔门,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吗?为什么现在把时间都耽搁在这里?”逐流还是不罢休,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们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那些灭门惨案是魔门做的,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叫易月明的女子,所以一定要等到她。”骋风耐心的解释。
“那我们捉到她以后是不是要逼她说出主谋然后杀了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个,等捉到她以后再说吧。”
入夜,逐流依旧坐在赏月亭的栏杆上专注的看着天上的那轮满月,一片云彩飘过,遮住了月亮的光芒,也适时遮住了每个人的表情。
“二小姐,夜深了,请回去休息吧。”
“我不想睡。无明,你说易骋风为什么带着人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说什么要捉易月明,我不信。现在他们的重点是要攻墨门,可是却将少年精英用在保护这些没用的人身上而置还有一天路程的墨门于不顾,更让其他门派回到各自的地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云渐散开,黑暗里慢慢浮现光亮,一个黑影在空中转瞬即逝,那分明是只信鸽。
灵光一闪,逐流一拍身旁的红柱,“原来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无明,立刻通知门主,各派即将秘密前往墨门与易骋风汇合进行围攻。还有,通知成叔叔,让他的人后日动手,到时,我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进不退。”
立耳侧听,有人来了。人影渐渐走近,却原来是宋柔茵。
“柔茵,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宋柔茵虽然泼辣大方,听见逐流话里的调笑也不免不好意思,强自指着月亮,“这么好的月色,只许你赏就不许我赏吗?”
“许——,当然许,只是这么晚了,我就不陪你了。无明,替我好好看看月亮今晚有什么不同,明天禀报我。”
“是。”
不再看柔茵羞红的脸,逐流夸张地打着哈欠,沿着石子路走向自己的房间。
刚走过一个转弯就看到了旁边路上走过来的人,“怎么,今天晚上的月色真有这么好吗?人人都出来赏月。般若师父,和尚也赏月吗?”
般若好脾气的不计较她的莽撞,平淡地解释:“人心便是自然,自然便是人心,常观自然亦是常观我心。”
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都不会慌乱的神情,逐流突然来了兴致,想要逗逗他,“和尚,我听说出家人戒嗔戒痴,那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生气?”
“一切随缘,无谓悲喜。”
“是吗?”逐流凑到他的脸旁盯着他的反应,突然,迅速在他的脸颊亲了一下,然后大笑着跳开。
般若呆在了原地,从小到大,他还从未遇过这种状况。
“和尚,”逐流看到他的反应大为得意,“你若是生气呢,就是犯了嗔戒;你若是不生气呢,就是犯了色戒,总之,你已经不是一个好和尚了,哈哈,还讲什么佛理,快回去找你师傅领罚吧。”也不再管他,自顾自的嬉笑着走开了。
走了没多久,又看到了两个身影,唉,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不睡觉!走近看看,却是潘亮那小子带着一个小丫头!
悄悄从身后跟上去,逐流对着潘亮的后脑勺就是一个板栗。
“哎哟!”疼得潘亮捂着脑袋跳了起来,“是谁打我?”
“我。好小子,你才多大呀!半夜三更不睡觉,你领着一个小丫头在干什么?咦,这不是白天被淑玉打的那个小丫鬟吗,叫,叫青儿是吧?”
潘亮满脸涨红,又气又急,“你,你胡说!我看她半夜还在一个人磨明早全镖局的人要喝的豆浆,而且晚饭都没吃,才想要把我的糕点拿给她吃。”
青儿吓得急忙跪下来,“对不起,都是青儿的错,要罚就罚青儿吧。”
逐流只是逗潘亮,没想到把个小丫鬟吓成这样,蹲下身扶她起来,手指所触的皆是细骨,没有半点肉,这个长相平凡的小女孩儿瘦小单薄的让人怜惜。
“青儿,你先随亮子去吃糕点吧,明日你来我房里,我再拿好东西给你吃。”
“谢谢公子。”逐流拦不住,青儿又跪下磕头。
“唉!”潘亮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得到的关心太少,一点点的好她都会特别感激。”
“好了,”逐流突然打断了他的叹息,“她都饿坏了,你们两个快去吧。”
潘亮牵起青儿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六儿姐姐!”
“嗯?”
“你将来——嫁给我吧。”
“什么?”逐流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我是你嫂子吗?”
潘亮一脸难色,想了想,还是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那种气度,倒真得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其实,我听说大哥他在外面已经有几个女人了,你长得这么漂亮,心地又好,还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大哥受委屈!你放心,等这次一回去我就同父亲说我要娶你,虽然我只是庶子,可是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求到父亲答应为止的!”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逐流的眼睛里也映出星光点点,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笑得温馨满足,“傻小子,我爹爹那么厉害,只要我跟爹爹说一声就不用嫁给你大哥了。亮子的心意,六儿姐姐心领了,谢谢亮子。”
“对呀,”潘亮恍然大悟,“你跟你爹爹说一声不就行了!”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秘密终于得到解决,他立刻如释重负,兴冲冲重新抓起了青儿的手,“那我们走了。”
“走吧,夜深了,早点睡啊。”逐流的嘴角始终噙着笑意看着他们的背影,这是不是就叫做两小无猜?今日亮子给她糕点,来日这个小青儿长大了就用一片真情回报亮子,这就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月色正好,两两成双,逐流也不急着回去,观着月漫无目的的闲晃。
小的时候自己和姐姐学的第一首歌谣都是木瓜,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娘那么喜欢那一首,为什么爹听到的时候会笑得那么幸福,后来,从琴姨那里听了爹娘的故事,才明白了。
当年,娘下山执行任务,虽然最终灭了那一门,可是自己也被毒镖所伤,只身逃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昏迷前遇上了爹爹,或许是因为娘长得太美,或许是别的,总之爹明知道娘的真实身份可还是救了她、放了她。后来爹与别人一同潜入墨门偷袭,别人都死了,独独爹被娘藏在房中躲过了一劫,娘送他下山的时候,念了这首木瓜。再后来,娘即使是不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很少留在墨门里,终于有一天被门主知道了!门主答应娘,只要她再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就让她离开墨门去和爹在一起,可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娘和爹被武林正道所擒,押至汇阳庄,他们要爹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手杀了娘以示与墨门毫无瓜葛,爹不肯,决定与娘同生共死,谁知峰回路转,门主带着大批门众赶到,以退出江湖为条件保爹娘离开,又为了为娘争取逃跑的时间,与正道在汇阳庄里共处三日,谁也不得踏出汇阳庄半步!三日后,江湖上从此再没有爹娘的消息。
娘的那首诗是说: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并不是为了要报答你,而是希望永远与你交好,相知相依相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很感人呐。
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琴姨与娘是同胞姐妹,是她的亲姨娘,从她进墨门的那天起琴姨就怀疑她是娘的女儿,曾多次试探她,可她始终记得答应过成叔叔的话:以前的事,永远都不再提起!
从回忆里回过神,逐流赫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易骋风的门外!
怎么会来到这里?怎么偏偏走到了他的门前!既然来了,那······,手心贴着门板,进去吗?可是为什么要进去呢?不进,怎么腿却偏偏不肯挪走?唉,到底要如何!烦恼的轻一拍门,门竟然开了!对了,亮子还没有回来,这门,是给亮子留的。
天意如此,逐流也就随了自己的心意无声的走进去,她在夜里的视力非常好,毫无阻碍的来到骋风的床前,月光似水,洒在这少年英俊的脸庞上,让熟睡的他看起来带了一丝孩子气,这样的他,与十一年前的那个少年在逐流眼前重叠,真切的就如昨日。
明知他其实已经醒了,逐流也不去点破,伸出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触他的额头,然后是眉、脸颊、鼻子、嘴唇,一寸一寸,仔仔细细,不见暧昧,却浮哀伤,时间随着她的指尖流连,就连空气也仿佛凝固,他一动不动,她沉浸其中。终于,逐流收回了手,低头从胸前解下了长命锁,用袖帕包好,放在他的手边。
当年,你不过为我擦去脸上的泥,送我耳环,却夺走了我的一切,如今,你给我的,都还你了。
直到她走得远了,骋风才将那裹着长命锁的袖帕握在手里,她总是忽远忽近,仿佛情根深种,又仿佛什么都不懂,只是贪玩。这是她的长命锁,是对寒毒缠身的她所企求的祝福,她将锁送给自己意味着什么呢?是她怕吗?怕自己的生命太过短暂,所以不让人爱,也不敢徒惹人牵念,只想着,留个信物,证明她曾经到这世上来过。
骋风的心阵阵绞痛,他想永远陪在她身边,实现她所有的心愿,可是,还有柔淇,那份情,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