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杂谈》夏夜鬼话

2、致生者记 生命如此短

　　人永远无法互相理解，就像感情永远无法彻底传递。

　　最痛苦的时候，抓紧了路边的栏杆，挣扎得像条因为离水而窒息的垂死的鱼。路人经过，觉得你像一场夸张扮演的戏。可是用肺呼吸的人怎么能理解你的痛苦？

　　你拼命挣扎，你尝试着挣脱，你尝试着假装像人类一样地生活，可是你始终做不到。你有时候会疑惑，会彷徨，为什么你是一条长得像人类的鱼？

　　你总是这样，比任何人都敏感，又比任何人都迟钝。

　　他们开心地说话，似乎因为某一个笑点而笑得前俯后仰，你心头一篇茫然，却僵硬着一张脸，硬生生地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如同一个扭曲了五官的死尸。你想要诉求，假装不经意地透露自己那难以忍耐的痛苦，却又在下一个相遇的早晨，装作普通人一样地说话，道歉，表示“昨天的心情不好”。

　　你知道你自己生病了，得了一种“无法成为人类”的重病。你总是在痛苦，生活中满是不幸，即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呐喊，可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近在咫尺的距离，也没有人能了解你的挣扎，虚弱，和渴望。

　　你总是关注着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并为此耿耿于怀。你感到痛苦，不安，因为年少时的经历，你的精神显得脆弱而孤独。有时候你会痛恨这个世界，会恨不得想要它毁灭，你会想要报复，想要爆发，想要不管不顾，毁灭掉视野中所见到的的一切……或者自己。

　　而大部分时候，你会付诸行动的，却只有毁灭自己。

　　当想要伤害他人时，你总是努力地克制着，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去伤害。你知道，你觉得，你唯一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毁灭的，就只有自己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当伤害即将出现，或者伤害已经造成时，你还是会悔恨，会痛苦，会内疚。

　　你在伤害至亲的，对你很重要的人。

　　他们在乎你的痛苦，明明这样也让他们痛苦不堪。他们站在深渊的边缘，死死地拽住你的手，不肯让你掉下去。他们一次又一次，言不达意地想要说服你，希望你振作起来。

　　但其实没有用。

　　他们其实也无法理解你的痛苦。

　　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都是表里如一的人类。

　　人类无法理解鱼的痛苦，所以他们也曾经伤害你。你那么爱他们，这伤口就显得越发深沉，稍稍动弹就痛彻入骨。

　　好痛苦。

　　可是你现在连为了自己而死去都做不到了。你害怕你的死亡所造成的伤害，甚至更甚于死亡本身。

　　其实你是想要被他们说服的。

　　你也想要进入他们所描述的世界，体验他们所承诺的感情，追求一个明亮而非黯淡无光的未来。你一直在努力尝试，去了解，去相信，去感受……你只是做不到。

　　就好像在你们的世界之间，其实阻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把你和你爱的人生生地给隔离了开来。

　　你用力地捶着墙壁，想要打破这阻隔，想要到他们那边去。可是无论你多么努力，墙壁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有时你实在太过疲惫，忍不住就想：放弃吧。

　　放弃吧，这已经是不可能。我做不到的。

　　在这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墙壁仿佛又在那样一个瞬间变得更厚了。

　　你往回走，你想离开，你在慢慢向着墙壁的反方向走去，慢慢远离那些人——你努力过了，你证明了自己无法做到，所以你想要放弃。

　　你已经无法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去到墙壁的另一头了。可是如果现在放弃，至少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痛苦了。

　　你重新站到深渊一侧。

　　跳下去吧，这就是解脱。

　　但是当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你却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拉住了。那些无形的手拉住了你衣服的每一个角落，死死地把每一块布料都扯出了印子。你听见墙那边想起的声音，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边，一次一次地对你大叫着什么。

　　……不能走。

　　你知道了，你不能走。

　　你努力地对着墙那头的影子，僵硬着脸露出一个依旧干枯的笑容。这个笑容也许并不是出自真实情绪，却是你真正想要给与的。无形的手明白了你的意思，慢慢地松开，你就重新转身，一步一步疲惫地慢慢挪到墙边，倚着墙坐下。

　　今天，也依旧要在墙这边孤独地度过。

　　这样想着，你慢慢进入了梦境。

　　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墙似乎又稍稍变薄了一些。

　　你做了一个梦。

　　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安详的梦，你的梦要么沉重，要么狂乱，从来就让你睡不安枕。可是，这次的梦，却很平静，很温暖。

　　梦里隐约有人跟你说话。

　　它说：生命如此短暂，而死亡如此漫长。所以请你不要急于死去，请你为了我忍耐这短暂而痛苦的人生。

　　啊……多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可是你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好”。

　　你看见那堵墙了吗？它正在读一个倒计时。所以在它消失之前，千万，千万不要走远，不要离开。

　　因为我也在一样祈祷，一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