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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卷 孟崖见那厨 ...

  •   这时,厨娘端上来五个酒菜,利落地放在孟崖一桌上。

      孟崖见那厨娘两手端在身前,手掌相搭圈成了个半圆,以手臂做传菜盘,走过来却是稳稳当当,菜盘一丝不晃,一滴油都没流出来,不禁冲着厨娘点头微微一笑,算是作谢了。

      厨娘其实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原本就少女含羞,结果看到一位仪表堂堂,眉宇温和的俊哥儿对她一笑,霎时就红了脸,连忙转身回了后厨。

      熊皮男子瘪着嘴,似笑非笑地看了孟崖一眼,又灌了一口酒之后才去吃菜。

      “艺娘真是越发俏了!”一个混子看着粉颊带红的厨娘远去的背影,一副意犹未尽相。

      “不知艺娘和那甄家小姐比起来,哪个更出彩?”

      “当然是甄家小姐了!听说甄大小姐的夫家是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又怎样,你又吃不着,还是艺娘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六伢子没好气地把酒坛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这些个混子,正要说点什么,却听又有人道:“只可惜是个哑巴……不然,真算是石板街第一俏娘子了呢!”

      六伢子一听来了气,说他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拿他这唯一的妹妹说事,便瞪了一眼这一桌混子,道:“再叽歪就趁早滚了!”

      “哟哟,六伢要发飙了……”

      “讲着妹子心疼了吧?……”

      “伢子,咱这是在夸咱艺娘妹子呐……”

      “谁是你妹子!”六伢子微怒。

      “哟嗬,哥儿几个今儿有钱了,有钱就是爷,你个店小二还跟爷叫起板来了?”那李大有是混子堆里有名的燥脾气,三两句不对口也是要操家伙的主儿。李大有说着已是开始卷起衣服袖子,一副要收拾人的模样。

      熊皮男子扭头瞥了一眼李大有,撂了筷子正要起身,被孟崖一把按住。

      孟崖低声道:“还有正事要办。”

      熊皮男子出生塞外,本名特木尔,草原男儿原就血性火热,看在那店小二拿了坛还算美酒来招呼的份上,想去替他出气。

      “不过是几个市井混子。”孟崖缓缓道。

      六伢子却是不怕李大有那竖眉毛横眼睛的,方才低眉顺眼地招呼孟崖二人的客气劲儿早飞得没了踪影,冷哼一声道:“有钱?谁知道你那钱是从哪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你说啥?!”李大有双眼一瞪,作势要扑过去甩六伢子一拳。

      张麻子手疾,一把拉住李大有,却冲六伢子道:“六伢子,这回你说得可真是难听了。这钱虽说不是哥儿几个挣的,却也不是偷来抢来的。”

      六伢子不屑,盯着李大有讥笑道:“你不妨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碰巧就砸你头上了。”

      “放你的屁!”李大有指着六伢子鼻尖儿吼道,“这钱老子捡的!咋了!嘿,还偏生就是老天爷让哥儿几个捡到了!咋了?”

      六伢子被李大有这一吼,猛然想起店里还有两位客官,这吵嚷法儿可别把生意吓跑了,回头见他俩正安静地用菜,舒了一口气,却也压低了嗓门,道:“行,你爱怎么诌怎么诌,吃完赶紧走,小店伺候不起几位爷。”

      张麻子对李大有也恼了,没想到这个脑子肠子一根筋的莽夫竟愣生生地说出了这银子的来历,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去外人面前装大爷?逢人就说我捡了几百两银子吗?况且,那银子还是……

      其中一个约摸十来岁的混娃子看了看李大有,又看了看张麻子,脆生生的说道:“麻子哥,大有哥把银子从死人堆里捡来的这事儿给抖出来了,麻子哥要罚大有哥哦!”

      张麻子听闻此句犹如五雷轰顶,恨不得把那娃的脸摁在酒碗里好让他闭上嘴,可是,已经晚了……

      “死人堆?”六伢子心下一紧,因知道这张顺娃子是天真童言不似张麻子他几个爱胡扯,不由惊呼,“逐城哪里有死人堆?”

      孟崖和特木尔听到“死人堆”几个字,手里的筷子也顿了顿,心下估算着有事要发生。

      “就在胭脂……”还未等张顺娃子说完,张麻子顺手一把按下他的后脑勺,把他一张脸都摁在酒碗里。碗里瞬间咕噜咕噜地混着娃子嗡嗡的哼声冒起了水泡泡。

      “我这就先罚了你这个小兔崽子!”张麻子又急又恼。

      待张麻子松手,张顺娃子忙直起身子,颤悠了两步,直用袖口擦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停眨巴,略带不解地看着平日里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麻子哥。

      “胭脂山?胭脂山出了人命案?”六伢子追问。

      张麻子轻叹一声,俯身对六伢子低声道:“六伢,说了你可别传出去……”张麻子又戒备地看了看那张桌上正在用菜的两个汉子,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昨儿傍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我同大有、东子几个去胭脂山逮几只兔子想烹了做下酒菜,回来的时候走到驿道上隐约嗅到一股腥味,我猜想许是山里的熊又猎了鹿,便决定去看看。没成想越走腥味越浓,结果你猜我们看到啥了?”

      在张麻子低幽幽的语调渲染下,六伢子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搭腔,只等他继续说。

      张麻子还未开口自己都打了个激灵:“死得太惨了啊!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竟在一处山坳里把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丘,上面还铺了一层树叶。可那味道太浓了,哪能掩得住?我看那些人的衣着打扮,还不定是哪个大户人家。还有唢呐什么的,兴许原本是有喜事的。”

      六伢子听完一时震得也不知说什么,长这么大他连一个死人都没见过,更别提堆成一座小山丘的死尸了。

      十年前他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倒是听祖母说起过三十年前汤国和邻国迓桑在逐城交战的过往。那一战也是死了很多人,既有迓桑人,也有汤国人;不仅有国家的士兵,也有逐城的百姓。后来汤国虽然是胜了,守住了城池,护住了国威,举国一派喜庆,可逐城人根本无法在记忆里抹去在他们家乡土地上那人间地狱的一幕幕。那一阵阵厮杀,那血流成河的惨痛场面,那被征召入伍的青年面对妻儿洒下的离别泪……谁又曾料到,有种别离即永别!当都城岺南欢庆出征将士凯旋之时,逐城这座雨城却像它常年雨天这般,低沉的阴霾久久挥之不去。

      顷刻间六伢子回过神来,冷冷道:“人都死了你们还好意思去搜刮死人身上的钱?”

      张麻子瞅了六伢子一眼:“原本我也没想到这茬,可是一打开路边横七竖八的那些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不拿白不拿啊!万一夜里一场雨岂不糟蹋了!”

      “所以你们就觉得他们身上有钱可捞?一个个去摸死人口袋?”六伢子道。

      张麻子脸一黑:“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死人死人的?又不是我杀的,我们哥几个你还不知道么?把人拖出去揍一顿打个半死还凑合,可要是说到杀人,借一百个胆子我们也是不敢犯律法的。”

      合着你们平日里坑蒙拐骗就不算犯法了?六伢子心下暗暗道。

      “嗯!是的呢,麻子哥上次替隔壁刘大婶杀只鸡都追了那只鸡大半天才抓住。”张顺娃子笑着接着张麻子的话说。

      张麻子一听,绿着脸想着是不是又得把这娃摁到酒碗里一回。

      “所以这事儿你可千万替我守好嘴了。我若兜了官司你也没好日子过!”张麻子拍拍六伢子的肩,眼光灼灼抛来这句话。

      六伢子脑子里闪过妹妹,顿了半晌:“这事儿我就当没听到,到时候要真有官府查问起来,你也别说我是知情人。我只求做点本分生意,也不想招惹什么事。”

      张麻子一听倒笑了:“那是,你都在这石板街做了十几年本分生意了,”说着面带不屑地环顾了一下简陋的酒馆铺子,猛然发现刚才在那张桌上吃喝的两个汉子不见了,霎时睁大眼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张空桌子,“他们,他们人呢?该不会是听到什么了吧?”

      六伢子循着张麻子眼光回头望去,方才坐着熊皮男人和黑袍男子的桌上放着一锭银子,座上却空空如也,人早已不知去向。

      张麻子这回有些慌了,手紧紧掐着六伢子胳膊:“六伢子!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刚才听到了什么跑去报官来抓我哥儿几个了?”

      几个混子也不由紧张了起来。张麻子这个混子头,就有那个本事一阵阵的凭空把他们吓死。

      “完了完了,若是告我们一个杀人劫财,凭着咱几个进衙门的次数记录,怕是……”一个混子虚着声音说道。

      “呸!没干过的事,谁敢安罪名到老子头上!”李大有瞥了一眼那混子,一拳头重重的敲在桌上。

      六伢子一时也是诧异不已,一点儿响动都没听见,人却不见了,这……这不合常理啊!这会儿听张麻子一说心里也七上八下,待他静下来回想,那熊皮男人别着大刀,面目粗犷,应该不会是官路上的人,至于那黑袍男子,面相温雅,言语不多,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心怀不轨……

      正细细琢磨着,突然酒馆门口传来一声:“请问,去甄员外府上怎么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朗声问话吓了一跳,纷纷起身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

      六伢子定了定神,快步走了过去,见酒馆外面立了十来个骑马黑衣汉子,其中一个却身着白衣,袖口镶着金丝缎,正打量着六伢子。因他不同于其他人的暗黑装束,在人群里特别扎眼,六伢子就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却恰好与白衣人眼神相遇,不由心下一怵,那眼神里一股冰冷不敢让人久瞩,赶紧撤回了目光,看着面前牵着马缰,等待他回复的人。

      “沿着这条石板街直走,遇到第一个口子右拐,再直走,过了第三个路口子,往左拐,走几步就能瞧见甄府侧门了。”六伢子指了指石板街的一端,笑道。

      那人却是回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白衣人,倏尔又回头继续问道:“那甄府正门呢?”

      六伢子一听倒多了个心眼,这大员外甄时年是逐城第一富商,据说就算到了官老爷那里都要卖他三分薄面,能入甄府的,除了一些学富五车的智足谋士,剩下的就是官场和商界的排场人物,普通百姓哪还能沾上边儿?更别提还要从人家正门进去的了,只怕来者不是与甄员外平起平坐,就是比他还了不得的角色。

      六伢子想到这儿,不由躬身作揖笑道:“阁下既是要走正门,则过了第三个路口子正前方即是。无需再左拐入侧路小道。”

      问路人略微点头,喉间传来闷闷的嗓音“多谢”,说完一跃上马,从腰间掷来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正好打在六伢子怀里。速度之快竟能听见那东西是“一啸而过”。六伢子猝不及防,捂了胸口低头一瞧,只见一块银白色的东西落在脚边。

      此时夕阳已完全落了下去,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六伢子蹲下去拾起,用力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愣在原地,抬头看着那些壮汉策马而去,耳际响着马蹄在石板街上的踢踏轰鸣,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天竟然就赚了两锭银子。

      这么一折腾,张麻子等人哪还有心思喝酒,又告诫了六伢子几句就吆喝着混子们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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