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的异客》罔事

9、第九章 嘲讽大人被

　　我一进院落拱门，就看见翠峦一脸阴沉地站在天井中央，脸色极为难看。我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也不敢有什么辩驳，只能默默站在一边。
　　侍卫将玉佩交到我的手里便转身退了下去，只留我和他两个人对面对站着。
　　“我早就嘱咐了领主大人，莫要让你出去。”他看着我不快道，“没想到不过半天的功夫，便闹出乱子！一开始就应该将你强行送回王都！”
　　“我只是帮你们做了你们该做的事儿。”我低声道。
　　“你什么意思？”翠峦没明白我的意思，反问我，看着我的表情很不高兴。
　　“没什么。”我开口道，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国家，也不是我的事儿，他们的领主嘲风如何统辖自己的领土，关我何事？
　　甚至在人间，我都未曾参与过什么朝政的事情，在这里管我什么破事儿呢！
　　我于是抬起头冷眼看着他道，“我就是这么烫手的山芋？让你这么想把我赶快丢出去？”我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特殊，但翠峦想赶我走的态度也太迫不及耐了。
　　“是，姑娘是个相当大的麻烦！”他实话实说，也不拐弯抹角，“嘲风领主本就没有争夺帝位之心，您在这里逗留的事情若被王都知道，必然认为领主有篡逆之心！”
　　他说的对，这一层原本我也是想到的，但我本以为作为南低谷的领主，这个国家的三皇子，救下柯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今天这么一闹，看起来远不是我想象的那么轻松。
　　南低谷和东高地的嘲风与睚眦，关系的紧张我已经看到了，若是我还抱着什么速战速决的想法，那边真的是我太愚蠢了。

　　“蓬莱的情况和姑娘的国家截然不同，所以姑娘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应该听从我们的安排，如果您还像今天这般鲁莽冲动，那我只能……”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我说，“送我去王都。”
　　他长着嘴巴，诧异看着我，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我冷道。
　　“小人没说您不懂分寸……”他咬了咬嘴唇在思考用什么委婉一点的语气。
　　“我本来也没希望你把我当天神看，”我坦白道，“在人间我不过是个公主，夏嵩的地位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高，你没有盲目崇拜我夏国人的身份倒让我觉得自在。”
　　“呃……是小人无理了……”翠峦看起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面对我的这番态度竟然不知所措起来，态度竟然毕恭毕敬了许多，“那小人为您准备明日启程的事宜？”
　　“一切听凭翠峦大人的安排。”我点头道，嘱咐道，“越快越好。”
　　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久留的地方，蓬莱的世界和人间差异太大，而这里的一切也不是我可以出手干预的。
　　本以为救了我的嘲风是一个正义的领主，他忠诚于自己的父亲，彬彬有礼地对待身边的臣子，却没想到却也会对自己王城中的罪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只是半天在南王城中闲逛，但我所遇到的事情却让我丢嘲风有一些失望，罢了罢了，现在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无暇顾及，又怎么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儿，他人的领土、他人的百姓，便让他人去操心好了。
　　我只需要想着如何找到那条青龙，找到回到人间的路便好。
　　是的，我只想回到人家，我只想回家。
　　父王和王兄已经几天没有见到我了，他们……一定等急了。

　　大约傍晚的时候，嘲风来到了我的院落，他似乎忙了一整天，一脸倦容的样子，穿着一袭黑色的绣着金龙的袍子，金冠的长长坠子在他的脸颊两侧晃荡，金红的颜色，便显得他那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更加闪亮。
　　他招呼侍女在院子的杏花树下煮了茶，又端上了一些精致的小点，自己一点都没有动，只是瞧着我吃了一块，才端起茶杯开口说话。
　　“你决定要去王都了？”他问我，那双凤眼便好似荡出了水一般，映着杯子中的茶水闪烁着，“翠峦还没有书信给王都，我怕他逼迫你，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思再决定。”
　　“翠峦大人没有逼迫我。”我说，“他的确是非常忠心的臣子，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青龙国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观嫣大人无论想做什么，都是自由的，无需太考虑这里的国事。”他道。
　　“其实我也想早一点离开南低谷。”我横下一条心道，既然准备走了，有些话在心中也是不吐不快的，“毕竟我无论在哪里，都是个不合礼数的存在。”
　　“大人为何怎么说？”似乎听出我的不快，嘲风诧异看着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无论我留在何处，都意味着收容我的人有意得到天神的力量，无论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我道，“无论言语说得多好听，都敌不过人心难测四个字。”
　　他惊讶地看着我，听出了我话中的隐射，原本都已经举到嘴边的茶杯停滞在空中，他皱起了眉头道，“我本是为了你着想，却不想你竟然如此怀疑我？”
　　“人心隔肚皮，无论你是不是有意将我留在南低谷，我都决定明日去王朝。”我一字一句道，谋逆是大罪，若他真的有意推翻不在位的青龙主，正大光明说出来，我倒是会赞他的勇气和胆识；若他不愿说却筹谋此事，倒也并非坏事，或许是胸有谋略，可今日在城中的所见所闻，只能让我对他觉得失望，一个连自己的王都都保护不了的领主，若还怀揣着筹谋帝位的野心，也太不自量力了。
　　嘲风放下了茶杯站起来，看着我失望地摇摇头，“也罢，我与观嫣大人相交不深，你不相信我也是人之常情，明日一早大人就要启程前往王都，翠峦会亲自送您前去，我还有要务在身就不相送。”
　　他拱了拱手手，眼神冷漠态度谨慎，显然对我的疑问大为失望，我以为他要辩解几句，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的反应。心中知道方才的话一定是伤到他，却也并不想道歉。本来在这种国家帝位之事上，就不存在什么信任与不信任，只有利益和权术，于是我站起身默默送他离开。

　　嘲风离开了我的庭院，而侍女们刚刚也下去了，于是只有我一个人孤独站着，夕阳西斜，照着那两杯仍然在冒着热气的绿茶，一切都很安静，我甚至能听见杏花落地的声音，掉在青草地上，发出细微啪啦的声响。
　　我突然有一些很寂寥的感觉，虽然在夏国我也经常这样一个人，身边没有可以谈心说话的朋友，但我不会觉得寂寥。
　　而这里，一切都是我所不熟悉的，一切都在颠覆我原有的思维，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又就着自己的茶水吃了两块糕点，只觉得如鲠在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看着一点点变得阴暗的天空，让那天际美丽的晚霞更加斑斓妖冶。
　　天际的远处有鸟儿飞过，黑点一样的影子自由翱翔，就如同在人间的那些生灵一样，无拘无束。
　　我看着它们，它们正在向这边飞来，径直向这边飞来，它们的身形越来越大，从开始模糊的一个小点，最终看见了它们是浑身墨黑的巨鹰，银白色的嘴巴，火红色的眼睛，不似一般鸟儿那么可爱灵巧，瞧见了它们的脸孔只觉得狰狞恐怖。
　　我感受到了危险，慌忙向屋子跑去，可它们的飞翔速度却极快，还没有等我跑上阶梯拉开房门，只听见院子中翅膀扑腾的巨大声音，一群人的脚步声音已经向这边靠近。

　　我以为是嘲风和翠峦的人，大喜向后看，却瞧着那些巨大的黑鹰落地变成了穿着黑衣的男人，腰际配着长剑大步向我这边奔过来。
　　“快进屋！”翠峦大人的声音在庭院另外一边高声道，“是东高地的幻兽者！”
　　我知道自己身为凡人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慌忙打开门钻了进去，插上插销，又将重的柜子和家具挪过来挡住房门。
　　外面是一片厮杀的声音，我透过窗棂的孔眼向外看，嘲风和翠峦带着兵士与那些黑衣人纠缠一片，南低谷的兵士中也有部分幻兽者，化作了银狼撕咬扑打那些已成人型的侵入者。
　　黑鹰虽然行动速度很快，但却没有银狼有杀伤力，有几只虽然化作兽形想要向我这边飞过来，却被银狼飞身一扑，扯落在了地上，掉了一地黑色的鸟毛。

　　眼见着南低谷越来越占据上风，我紧张的心刚慢慢的放下，只见原本还有一些蒙蒙霞光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风云变色，草木因劲风而颤巍巍低伏。
　　我看向天空，瞧见在狂风大作之中，一条青色巨龙怒吼着盘旋在了半空中，那不是我曾经见到的那青眸金瞳，满眼血红，甚至连胡须和鬃发都是火红的颜色，如鲜血层层渲染，狰狞恐怖。
　　“快带观嫣离开这里！”嘲风推了一把身边的翠峦，自己被那巨龙的尾巴一扫整个人便飞撞上了一侧的墙壁。
　　“大人！”翠峦大叫了一声，只犹豫片刻，还是听从了嘲风的命令，一边向我这边狂奔而来，一边整个身体迅速化作了青龙的兽形。
　　我向后退，知道这脆弱的门根本不可能挡住龙的身形，还没来得及跑到房间的另外一侧，便听见巨大的声响从上面传来，砖瓦和碎裂的木头从屋顶掉落，差点砸到了我的头上，一只巨大的爪子向我伸过来，我尖叫，却抗拒不了它的力量，如同捏起一只苹果，它牢牢将我握在手心中便腾空飞起。

　　我被它控制在掌中，看见下方翠峦已经化作青龙紧追不舍，嘲风坐在他的龙头之上，抽出长剑迎战追击的姿势。
　　“二哥！我明日即将送她前往王城，请您不要阻拦！”嘲风提高声音大声道。
　　我只知道这条龙的身形比翠峦大许多，几乎接近之前带我来蓬莱的那条龙的体型，却没想到竟然是青龙国主的二儿子睚眦。
　　“将这么宝贵的丫头送回王城，真是太可惜了。”睚眦哈哈大笑道，“就让我带回去物尽其用吧！”
　　“我不是东西，放我回去！”我怒道，“你把柯若怎么样了？”
　　“有了你，我还要那个没用的小丫头干嘛？”他用火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龙的笑容，龇出了他雪白的巨牙，让人毛骨悚然。
　　“你把她杀了？”我问。
　　“带你回去就把她丢给黑魔潭，虽然她肉老了一点，但黑魔也会高兴的。”他说道。
　　“人祭黑魔是禁止的！”我吼道。
　　“我那迂腐的三弟禁止，我可没有。”他道，“在东高地，这种法术很流行，饥民用女儿换取活命钱，我们用命换取水，天经地义。”
　　“异兽者的命是命，凡人的命就不是命吗？”我拔出尖刀想要戳他的爪子，睚眦看穿了我的把戏，突然在空中翻腾打滚，让我头晕目眩，连动弹的力气和平衡都没有。
　　我尖叫着，听见嘲风的叫声越来越远，他让睚眦停止对我的折磨，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心里明白，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追逐，相比较睚眦的身形，翠峦的体型太过纤细，无论从速度还是力量上都无法和睚眦抗衡。
　　我按住胸口，控制翻江倒海的胃，想让自己尽量恢复平静，手掌突然碰到了袖口一个圆圆的硬东西——那是我今天早上在集市上买的红蕊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