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曰归曰归 敬侠情唐碧 ...
-
隆密多回部夜袭大丘堡失败后,宋辽双方便陷入了微妙的僵持中。
城垣之上处处加强守卫严防细作混入,斥候来往频繁报告消息。
朔方城中终是未贴出通缉唐碧的告示,因她资历极浅,本为冯湛越阶提拔,如今被认定为辽人细作大肆追捕,反倒伤了总兵颜面。每日军务来往,有时连冯湛自己亦不免怀疑是否冤枉了她。他本趁隆密多回突袭大丘堡之机故意拖延此事,却不见展昭催促,因而大了胆子。几日来观察展昭神色,似并未将唐碧一事放在心上。许是战事已平,还念及着朔方颜面罢。
僵局直至大同州府传来信鸽才被打破。
上京传来消息,辽军撤兵。
合州上下官员不免至知州府向展昭道贺示好,待他将事务交割完毕准备动身回京,不免又耽搁四五日工夫。至驿站时伙计却说唐碧始终未归,留了书信给他。阅毕亦不免无奈。
待展昭寻到那信中所言之地已是暮色四合,天幕低垂,将整个大地收拢于怀中。
天边银钩挂起。夜空中似有星辰点缀。
牧民围着篝火席地而坐随心而歌,见到他倒也热情,邀他加入。
早有一胡服箭袖的少女躬身一礼,双手将碗举过头顶递至他面前。此时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主人盛情了。碗中原是奶酒,连忙接过正待还礼时,才借着火光看清那少女唇角狡黠的笑意——却正是唐碧。见他怔住,她得意反笑,“这个,当远胜过庆功饮宴了。”
她面上眼中少见地满满的均是喜悦,他看在眼里,不免宽心。
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确是醇香无尽,“的确胜过府库中的藏酒。”
她脸上绽开笑意,正要再开口说什么,便有牧民先开口唱起,“斜阳无睹看斜阳,”深情浑厚,悠长深远。此时再站着不免突兀,便拉着他坐下来,明亮深邃的瞳孔在火光映衬下闪闪发光。
转过头来,对上展昭平和沉静的目光,只觉诧异,“作甚么这样看着我?”
“边塞荒凉,却仍不乏喜乐,”他移开双眼,似是凝视着中间篝火,又似望着辽远不见的天边,“看你这样饮酒唱歌,远胜过殚精竭虑,刀头舔血。”
“展大人这一趟边关,竟是亏了,”唐碧亦将目光移向前方,“边塞荒原,天地辽阔。一人一骑狂奔整日有时也遇不到人烟。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你一人,畅快淋漓,自由无拘。有时遇到牧民,在他们的帐篷里借宿一夜,随他们一同射箭赛马,欢饮达旦。”
展昭唇角含笑,“姑娘随心随喜,任由天性而为,令人敬佩。”
“从军以前我常常撤了缰绳鞍鞯,任由马儿跑至何处,”唐碧眼中映入繁星,似有星光,似有水光,“苍穹无垠,大漠无边。站在天地之间,所遇苦难不平尽数消散。”
察觉到自己失态,唐碧不着痕迹地擦去眼底水迹,“……让南侠见笑了。”
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展昭怎么能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一躬到底双手捧上的奶酒,是敬他保护朔方子民免遭涂炭。
从一开始的锋芒毕露到后来的决断果敢,她倒当真拿得起放得下——要留时便处处引人注目,尽己所能守一城平安,欲走时毫不拖泥带水,不留下一丝痕迹。对人,倒也分得清楚:“唐碧敬佩南侠仁义武功、胸襟气度,”饶有意味地看他一眼,“可也不吝来日与展护卫刀剑相向。”
投身庙堂,自己便多为声名所累。寻衅之人,却多半不如她这般分明。
倒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不知展南侠,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展昭温和一笑,“倒是姑娘看得起展某。”
唐碧摆手。自己所作所为,说得好听便是喜憎分明,若要她来说倒是自欺欺人。
“那我就少不得先赔罪了,”她抬手一指当空明月,“家父取名,唤作月华。”
先前她随牧民欢笑畅饮,载歌载舞,此时静坐下来,纵有内力护体,仍不免觉得寒风侵骨。
展昭见状,起身自帐篷中寻了件长袄与她披在身上。
月华轻声道谢,复又叹道,“从前日夜盼着离开这儿,如今倒有些不舍。”
展昭随手拾起半块柴火一抛,便准确地落入篝火之中。
“汴梁人流熙攘,车行匆忙,吆喝叫卖,店铺琳琅,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将所作安排细细梳理一遍,将紧要之处讲与她,“朝廷车马随驾即使相疑,必不会相问。开封府随行均诚良可靠,装束又与他人不同,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至开封之后,展某先行进宫,已为姑娘另觅住处。”月华身份特殊,又有湛卢随于身侧,留在开封府于她本身不免不愿,于暗处盯梢的无数双眼睛,反倒添了窝藏钦犯的罪名。
月华点头,一一记下。
转头望向已见微弱的火势,心中不免叹息。
不知此生,可再有机会再如今日这般引南侠为友。
亦或是,今夜一过,便徒留剑影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