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斜》栩舟

5、公子轩

　　夜深了，初秋的夜晚星光洒满庭院的每一寸角落，书页仍停留在一个时辰以前的样子，俊秀的白面书生倚窗而立，晚风微凉，半点困意全无。
　　轻轻的敲门声，分辨声音便可知道是杜兰芝，表面上男女有别，杜兰芝要找她也只是会晚上偷偷前来，但更多的是书信，彼此都为这份隐秘的姐妹情倍感快乐。这么晚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文雪开了门。
　　杜兰芝取出篮子里的可口糕点：“雪妹我知道你是南方人，吃不惯我们北方的菜肴，白天有人送了一些南方的糕点来，我想着你定是很久没有吃这一口了就特意给你拿来了。”
　　顿时心里很温暖，文雪愉快地说：“兰芝姐姐，你对我真的太好了，小妹，无以为报！”
　　兰芝摇摇头，温柔道：“我虽不知你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要女扮男装，但是我希望让你能尽可能获得快乐一些，甩掉一些不必要的负累，怎知明天不会更好呢？”
　　文雪点点头，转念讥诮问道：“那送糕点的人是我们未来的姑爷吗？兰芝姐姐你幸福吗？”
　　兰芝脸红了，笑着敲了一下文雪的头：“你总是那么聪明！”
　　“来嘛，给我说说新姑爷长什么样子？是高高大大的武将，还是风度翩翩的公子？一定要长得很好看，才配得上兰芝姐姐！”文雪一边吃糕点一边比划，逗得兰芝直笑：“好啦，他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他，两年前就中了探花，虽然身居武职，但一点都没有粗俗的样子……”
　　兰芝形容他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甜蜜地回忆着，文雪想起就在半年前，她也是这样愉快地向身边的人描述着那人的眉眼、那人的才气……可是香菱，那个喜欢听她讲故事的少女已经……文雪努力眨眨眼睛，拼命不要自己掉眼泪。立马转移话题：“只是不知道这俊俏的少年英雄是哪位公子呢？不知配不配得上我们家温婉美丽的兰芝小姐？”
　　“他的父亲是我父亲的世交，是十年前在沙场中战死的被圣上追封为护国大将军的沐易关将军，他的义父是锦衣卫总指挥使铁啸天，他现在是锦衣卫的副指挥使，沐颜。”兰芝一脸钦佩地说出这句话，面前的人嘴中叼着的那块香芋糕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兰芝嗤笑：“雪妹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的事，我之前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
　　文雪被自己噎到了，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喝水，沐颜，锦衣卫副指挥使沐颜！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她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痛苦，却只能不断地用手抚着自己的胸口，自嘲般笑笑：“我真是上不得台面，真的太为姐姐高兴了！”说着冲过去抱住兰芝，用袖子擦掉眼角已经溢出的眼泪，竭力恢复常态。
　　“嗯，也希望雪妹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兰芝脸上现出幸福的微笑。
　　兰芝的脚步声远了，文雪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决了堤似的涌出来，上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可是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是你是我的仇人。可是兰芝对我有恩。可是我绝不会再跟你有牵扯。可是我那么喜欢你。可是我那么恨你。可是我还放不下你。可是我再也无法要求什么。可是……无数的念头像是浪潮一波一波涌过来，无法消除，这个打击太大，文雪脑里乱哄哄的，泪水还是停不住。她觉得很厌恶自己，放不下，还有爱或者仇恨？
　　星光慢慢地黯淡下去，天色慢慢变得明亮起来。新的一天还是要开始，文雪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双眼已经肿得跟桃子一样，一定会被发现有异样！文雪暗暗懊悔自己不该那么放纵自己哭的，不然也不会像这样没办法见人。
　　“你还是很喜欢他？”窗外不知何时立着个男人，似芝兰玉树，身影颀长。正是昨天那个跟踪她的男人。
　　“我想这不关你的事。”文雪低头不看他。
　　“那你这样要怎么出去呢？”他似乎总是能看穿她。
　　她捂脸叹息，绝望不语。
　　那男子直接推门走进来，文雪警惕地后退，张着肿胀的双眼，憔悴地让人心疼。她每退一步，他就前进一步，一直把她逼到坐在床上，她仍警惕地瞪着他，眼睛发胀有些疼痛。
　　那男子却打开手中的小药瓶，命令似地说：“想要眼睛赶快好就闭眼。”
　　文雪终是抵抗不住他凌厉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闭上眼睛。
　　他并不生气，轻轻把透明的药膏涂在她红肿的眼眶周围，离她这样近，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她的睫毛很长，她闭上眼睛的样子很安静，她脸上满是疲惫，他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好像是抚摸她脸颊的样子，还是停住了。
　　文雪只觉得他的指尖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没有那么胀，可他停了好大一会儿，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张俊颜就在面前，一时两人都愣住了，默默对视着，似乎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再无拖沓。
　　他一个起身已经撤到窗外：“一个时辰后，就没事了。”
　　“等一下！”可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跳出了院墙。
　　文雪拿起床边的青色小药瓶，那个人，就像一个谜。

　　果然如他所说，肿很快就消退了，文雪整理好仪表，去给两位公子上课。杜少堂十岁，杜少言八岁，是将军府最小的两位公子，正是贪玩打闹的时候，但是对文雪倒是很亲近，能听话地上完课再去玩，不然文雪也不能留在将军府这么长时间。
　　不过今天刚刚翻开课本，两位少爷就不干了：“先生，今天公子轩会出现，让我们去逸尘阁看看热闹好不好？”还没等文雪表示反对，两位少爷就跑了，文雪一路狂追，到大堂看到兰芝犹如见了救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要逃学……他……们，公子轩……谁……”
　　兰芝温柔又无奈：“他们一直都很敬仰公子轩，你是扣他们不得了，这边我来为父亲解释，烦请雪妹跟去好生照看着才好。”
　　逸尘阁是京城酒楼中最独特的所在，它没有鹏来楼的奢华，也没有花林阁的风流，究竟为什么成为众多达官贵人争先迈入的场所，为什么成为那么多人想要寻找机会的福地？它坐落在一座不算高的青山下，古朴而幽静，门前是一条有些僻静的马路，门前并无几个人，只有五匹马在一旁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这逸尘阁，是不是过于冷清了？哪里像个久负盛名的大酒楼？
　　少堂看出她的疑惑，耐心解释道：“每月有那么两三天，逸尘阁是不接待客人的，但我们也听说就是这么两三天，公子轩才会出现。所以我们就想来看看公子轩……”
　　“公子轩？”文雪想起似乎多次听过这个名字，来头不小的人物。
　　“先生自然不懂了，公子轩是京城中人对他的称呼，传说他俊美倜傥，家财万贯，又仗义疏财，去年黄河水祸，公子轩就捐出了很多钱财救了许多人，还有曾经为害一方的江洋大盗五行神也是被公子轩制服的，还有，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总之公子轩就是我们两个最最崇拜的人！”稚嫩的脸蛋上一副尊崇的样子，故作严肃，却很可爱。
　　“那么……”文雪问出她心中的疑问，“你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偶像长得什么样子？”
　　“我我……见过公子轩的人不多……他行事很低调……”少言和少堂有些心虚，“先生不是说过，大隐隐于市吗？公子轩就是这样的人！”
　　文雪被逗笑了：“照你们这么说，也许那个公子轩仅仅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形象，也许他是一个老翁，或者一个胖胖的商人，或者是……”
　　“不许先生这么说他！”两个小鬼生气了。

　　逸尘阁内很安静，似乎并没有一个人，但明明就有五个人在二楼端坐着，一律的黑色夜行衣，戴着斗笠，手紧紧地按在剑柄上，就像不会活动的雕塑一般。但细看，就可以观察到他们额头的汗滴像是蜈蚣一样蜿蜒着向下，浸透衣衫，可明明这已经是初秋天气，早已转凉。
　　最高层的人一袭白衣，默默观察这楼下的一切，饮尽杯中酒，他轻轻笑了一声：“五位侠士，自五日前埋伏在我这逸尘阁，不就是等我出现吗？是以在下为尽地主之谊，冒昧将五位请进来，还请五位不要见怪。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暗浮门，这一次竟一下子派出了五位杀手取我性命，我又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呢？”
　　那五人中为首的正是暗浮门实力最强的鸠歇堂堂主独孤咎，潜伏仅仅五天就被目标发现并且仅用一名杀手就让他们重伤至经脉乱行元气大伤，昨夜那战实乃他乃至整个暗浮门此生之辱，足以终结他们五人的杀手生涯。接下这桩天价生意，想不到把自己给赔了进去，独孤咎一阵懊悔。如今他五人是不得不坐在这里，每运一次功都是苦痛万分。
　　那白衣男子慢慢走下楼来，独孤咎看见那个玉璧一般俊秀脱俗的年轻人，不由惊大了眼睛，想不到公子轩不只是传说中的，原来倒真是这样一派自然风度，高贵气度中倒显得自己十分粗俗鄙陋。可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担得起这样大的江湖势力和背景，这样一个年轻人如何能够搅起朝堂争斗漩涡的同时又独善其身？独孤咎还是无法令自己信服。
　　“我不想取性命，这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你们的杀手规矩我明白，未杀目标之人之日便是你们将死之时，所以我命乐清将你们经脉打乱，你们是不可能运功自杀的。若你们还一心求死，我不拦着，但我能许诺给你们安排安全的生活，只是要你们忘掉过去，平平淡淡地做一个普通人。我知道是谁想杀我为快，你们不过是那个人实现野心的工具罢了。”他平缓温和的语气，让沾染了一生鲜血的几人动容了。没有人想一辈子做杀手，一辈子靠着让活生生的人成为面容可怖的尸体生活。只是杀手生涯一旦开始，就注定了会有无数仇家，永远不可能放下手中的屠刀。他的话是那样美好的幻景，会是真的吗？他们在鲜血中生存早就注定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可是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便拥有了珍贵的重量，只因为，他是那个人——言出必行的公子轩。
　　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
　　“我五人愿追随公子轩！”
　　他点点头：“在下多谢五位的信任。五位的家人正在京外等候你们去团聚。在此别过。”他抱拳告辞，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和煦的阳光，像是他踏出了这红尘万丈。独孤咎五人惊愕后怕，面面相觑，若是他们还一意完成任务，不知后面等待他们的可会是一家老小黄泉下相见！
　　公子轩，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