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雪》枕雪吹箫

2、第二章 公子要离 老人走到

　　她被安置在一个偏西的的房间里，啜了一口茶，回想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沙漠里的黑衣人，浮云阵，这个像世外桃源的地方，还有要离……她走到一面铜镜前，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白玉面具，用指腹缓缓地摩挲着从额间一直划到脸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几乎毁了她整张脸。神情突然变得凝重，陷入了遥远的沉思之中。
　　一声叩门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重新带好了面具。
　　“进来吧”
　　白天的妇人端了一盘饭菜进来，望着她有些佝偻的身形，她不禁问道“老人家，这里只有您一个人么？”
　　“现在只有薄衣一人了，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便好”老人那样谦卑的语气像极了浮生阁里伺候的下人，反令她有些不适。
　　“打扰了”。
　　“姑娘不必客气，薄衣生来就是要服侍公子的，公子特地吩咐好好招待你，他还从未带过外面的人来过这里呢”。
　　“是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这里是老夫人最喜欢的地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公子没对你说起么？”
　　他口中的老夫人和要离有什么关系？是母子？不，他的生身母亲，是前一任的阁主夫人，姬流觞。早在几十年前就已辞世了。据说她一生从未踏出浮生阁半步，不可能生活在这个地方，一念及此，她笑着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快十年了，还不知道他原来曾生活在这么个地方，
　　“他怎么样了？”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好好疗养，休息几日应该就可以恢复了，姑娘不必担心”
　　“如此，多谢了”

　　午后的太阳开始偏西，已经是呆在这里的第三天了，他做好了离开的打算，不然外面不知道要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该回去好好清理清理阁中的人和事了。
　　房间里萦绕着百草药香，舒筋活络，薄衣亲自调制的七十二味草药泡成的浴汤，果然有效果。
　　背上的伤口第一次那么舒服，此时也只是有些酥麻微痒。不再像往日那般隐隐作痛。要离泡在浴汤里，紧闭双目，不断升腾的热气，使得那俊美如玉的脸上沁出了些薄汗，也熏得那薄唇越发地红润，加上那打湿在脸上的发丝，显得有些妖冶之态。
　　长长的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披散在后背。此时齐肩以下的发丝早已浸湿，紧紧地贴在雄健的背部，虽然如此，一道褐色的伤口在发丝和腾起的蒸气中依然触目惊心，狰狞可怖。
　　那些浮在周围的草叶此时都因他手臂缓慢地拂拭而渐渐地聚拢在伤口处，仿佛要把它吞没。
　　随着汤药一寸寸地渗入肌肤，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热辣绞痛，仿佛要将伤口从身体挖出一般，红润的双唇变得暗紫，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分不清眼前是水雾还是幻影，朦胧而虚渺。
　　男子紧闭双目将修长的手指支在脑门。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也知道，自从我离开这里之后，就不能再使用幻术了，想不到反噬这么厉害，旧伤一旦复发，可真得好好疗养一段时日呢。”她知道他的伤势，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背上那道疤隐隐透着猩红。那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刀疤了，自愈的能力都消失了么？要是再用一次幻术，恐怕……她心头一紧。
　　“公子一个人，应该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他心头突然一颤，恐怕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了吧，那些知道秘密的人。都已经作古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一切，只知道他现在是浮生阁的阁主，是丰神俊朗的公子要离，二十七岁的人生已经拥有几乎无人可以企及的地位和权利。
　　她将手中的金猊香炉放在案上，房间里盈满了一种宁神安定的幽香，渗入肌肤，传入心肺，安慰着疲惫的灵魂。
　　她如以往一般熟练地服侍他穿衣，系好一直挂在他腰间的那块古玉，冰凉的古玉贴在衣物上，散发着一股禅意的幽冷，镇人心魄。
　　“薄衣，还是你制的香令人舒心”
　　她有些意外，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走过去将帘子拉起，一股花香随即趁虚而入。

　　“公子在外面这些年，可曾遇见这样一个人，即便她就在你眼前，还是会觉得想念呢？”已经年过古稀的妇人站在窗口，突然问道。眼里包裹的那炽热的爱恋被她苍老的面容衬托得有些微弱。
　　他沉思片刻，望向窗外，梨花树下，一女子抱着剑，犹如倚在那淡淡的天际蓝里，他望向远方的暮云，淡淡道：“想一个人，有时候，忍忍就过去了……”
　　“是这样么？”
　　他转过来，眼中忽有笑意“当然不是”。
　　“呵呵……”妇人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苍白无力的干笑。

　　“那个姑娘，等了很久了，临走之前，带她再看看这里吧，说不定以后公子都不会回来了，真是可惜，这么美的地方，终将会被人遗忘，或许是它太寂寞了，不太讨人喜欢。”老人看着窗外喃喃道，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走到案前，用银钗挑了挑香炉里的香灰。走到门口，低低地说了一句：“告诉隐，我很想她”

　　溪边开满了娇娆的百花，戴着白玉面具的白袍女子，却将指尖轻轻按在一个蓝色叶子支撑起的花苞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长着蓝色长叶的花。
　　“那种花，叫做意中人，很少有人见到它开花的样子，或许它永远都不会开花，鼓着花苞就枯萎了”
　　“是嘛，真可惜，花苞都鼓成这样了，它一定也是想盛放吧”
　　“听说，那是一个女子为意中人栽培出来的花种，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同时出现的时候它才会开花”
　　“我母亲经历了那样的人生，依然要叫我相信爱，也许她会喜欢这样的传说”。

　　他看着她指尖触碰的花苞，饱满欲裂，但终究还是不肯盛放。
　　“你就不担心么？你的王座？”
　　“我的夫人，你担心么？”他没有感情地答道，眼睛却看着那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两人开始显然沉默之中，一如往常，却也不觉得尴尬。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看着脚边的溪流，漂浮的花瓣裹成一团不断地被流水冲走，接而又被打散。他突然觉得沉静真好，一些都显得那么毫无重力，会让人对事态有了包容之心，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一切都只似细水长流……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老人蹒跚而来，要送他最后一程。十七夜似乎能感受到老人那不同寻常的感情，心中不由对头产生了一丝怜悯。自顾走到前方等他。
　　老人走到要离身前，老态的身躯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她知道，他这次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一刻，是最后也是最近的距离了。她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将枯槁的指尖触摸到了他如玉的面颊“公子还和以前一样年轻呢，我却是太老了……”。

　　她在站在风中，单薄得如同将要熄灭的烛火，他走上前，静静地拥抱了她干瘪的身躯。
　　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等我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良久之后，才转身蹒跚地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老人走到溪边，突然笑了，那里，一株盛开的意中人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那白色的花瓣纯净得就像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