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没关系, ...
-
陵光回到南斗宫时已是深夜,远远的便见着灌灌执着灯站在宫门口,焦急地候着。
灌灌醒来后一肚子火,却找不到陵光,本想等她回去便好好声讨一番,结果到了晚上也不见回来,又不知道上哪里找她,一下子慌了神,只好在南斗宫外候着。
时间越久,心里越没有底。
好在她回来了,还是回来了。
灌灌扔下手里的灯,飞奔向陵光,抱住,大哭,“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陵光感受着怀里的温暖,任她把眼泪沾满自己的衣襟,轻轻地扶着她的背,细细安慰,“不哭了,不哭了。我回来了,不再扔下你不管了。”
灌灌只哭,不再说话,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相依为命。
很久以前,陵光被关入过昊天塔,当时也是一声不吭地留了张字条,让灌灌看好家。结果却是毫无音讯不知归期。
陵光不爱那些个小仙服侍,偌大的南斗宫只有她和灌灌。陵光不在,便只有灌灌。
以往她出远门,每日都会着了信回去让灌灌别担心,但在昊天塔的那段时间却是仿佛自三界蒸发了一般。
那时灌灌日日一人在宫门口等着,既然自家大人让看好家,那就要看好,一步不离地看好。
另外的几个神君大人来劝她,她还是固执地日日在门口等候。
那种一个人的寂静让灌灌惊慌,时常等着等着就留下了泪。
不是因为恐惧寂寞,而是想到,她来南斗宫之前的漫长岁月,神君一直一个人度过。
只是想想,就觉得万分孤独。
陵光心里很是愧疚,因遇到了莲辰耽误了时间,反倒让灌灌受惊了。
失去的痛苦,一次就已经足够,一次就已经刻骨铭心。
她双手抱紧灌灌,抱着这世上唯一的家人,轻轻道着谦。
最后灌灌哭累了,才由着陵光拉到寝殿,却执意要睡在一起。陵光心有愧疚,只得无奈地抱着灌灌睡在了一起。
一如她刚从昊天塔里出来的那些时日。
******
这一夜安睡无梦,第二日醒来,陵光却头痛欲裂,连续两日宿醉,神仙也吃不消。
她想着这几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门了。
而灌灌这只隔夜里受了惊的小鸟,醒来闻到她还未散的酒气,当即冷了张小脸去熬了醒酒汤,看着她喝干净后,便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愣生生地盯着她……
看话本盯着,吃饭盯着,散步盯着,午睡了撑不住,眼皮上画了眼睛趴一旁边睡边“盯着”……
这样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陵光无奈。原来无论自己再怎么小心,总有无法预料的情况。
只好忍痛拔了根自己最珍贵的尾羽给灌灌,只要还在三界之内,只要还安好,那根尾羽就会光泽熠熠。
灌灌捧着陵光的羽毛如获至宝,激动万分,护在心口,嗔怪,“有这玩意儿怎么早不给我呀!”
陵光汗颜,“咳……尾巴毛拔起来太痛……”
总之,如此一来,灌灌总算是放松了对陵光的担惊受怕。于是陵光又恢复了自由身。
在南斗宫连续过了几日吃饭散步看话本睡觉的日子。
这一日,陵光终于受不了了,怒极地一摔手里的话本,大吼:“孟章老畜生!老娘要和你决斗!”
边“啊啊啊啊”吼着边回头对刚进来的灌灌说,“我去找孟章算账,你看好家别担心我,晚上早些睡。”接着又继续“啊啊啊啊”地跑出了南斗宫。
灌灌捧着食盘,呆呆地看着自家神君跑出去,像风又像疯……
蹲下身放下食盘,捧起了地上的话本,正翻在陵光刚刚看到的那页——
什么“一神兽一神尊抵死缠绵”、、“一夜帐暖”……
灌灌当即羞红了脸,呃,青龙大人……保重。
******
陵光怒气冲天地离了南斗宫很远,才想到直接念个挪移诀移到极东宫。
光是站在宫门外,她就闻出了里面歌舞升平,丝竹乱耳的奢靡味道。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开宫门闯了进去,宫里的小厮们一见是朱雀大人,全都哆嗦着不敢拦阻,心道相隔几百年,今日极东宫又要被拆飞了。
她径直入了轩辕殿,就看到了一群穿着裸露的美艳侍女,有捶腿的,有敲背的,有喂酒的。孟章被围在中间,闭着眼睛好不惬意,偶尔舒服了还不自禁地直哼哼。
陵光怒,“孟章你个畜生!”
周围的侍女都被这声怒吼惊得停下了动作。
孟章慵懒睁眼,一见是陵光个小祖宗,依旧躺着,抬眉,“光儿?”看着一脸怒容的陵光,笑道,“怎么这么大火气?”
陵光翻白眼,“我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正想掏出刚刚看的话本,才发现没带来,怒骂,“你个□□怎么不堕成魔兽的!”
孟章挥手退了侍女,坐了起来:“哎哟,你是说话本吗?都是写着玩的,莫当真,莫当真。”
陵光随即找了离自己最近的香炉,抬起就往孟章身上砸,“有这么玩的吗?啊?”
孟章险险躲过,回头望着深深陷进墙里的香炉,汗颜,“……这个,光儿先冷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什么话好说!我今日就要把你碎尸万段!”说着便化出雀翎刃,挥起就向孟章砍去。
孟章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陵光的招数,只守不攻。
这小祖宗以前发起狠来不知拆了他几遍轩辕殿,每每不泄愤不回去。
只不过孟章脸皮比城墙还厚,反正陵光也不会真的杀了他,逗逗她也是有趣。
陵光招招往要害戳,一招一式灵活自如,而孟章游刃有余一一化解。
轩辕殿内,两个神兽过招,一个仙姿佚貌,一个面如冠玉,倒是衣袂翩跹,令人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杀气那么重的话。
陵光挥着剑刃,本是专心地同孟章打着,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却不知不觉将现实同梦里的场景相重合——那个梦里面,与孟章打架的场景,如同真的一般。
若是梦里……
陵光略一晃神,回眸发现自己的雀翎刃正往孟章的喉咙刺去,大惊,立马收住去势,踉跄着愣在了原地,望着自己的刀刃怔然。
脑子里那一幕幕将别人杀死的场景飞快地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想起梦里面自己的狠绝……陵光突然头痛欲裂,似乎要炸开一般,然后疼痛从头传到四肢百骸,痛得无法忍受。
突如其来的疼痛,她“嘭”地重重跪在了地上,弯下腰抱着头,忍不住发出痛苦的鸣叫,浑身发抖。
孟章原本躲远避着她的招式,一见变故顿时惊慌,快步到陵光面前,蹲下来抓着她的双臂,急急喊着“光儿,陵光!”
他望着痛苦的她手足无措。
陵光只觉得痛苦,冷汗不停地流出,已经被梦魇住,听不到孟章的呼唤,脑中只有那个无尽的梦,只有嗜血与绝望的魇。
然后,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了雀翎刃,挥起,准备往自己身上刺。
然后就昏睡了过去。
孟章收起击晕陵光的手掌,心下大骇:陵光,到底发生了什么。
******
陵光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了轩辕殿中的榻上。
翻了个身,便看到孟章冷着一张脸坐在榻边。
——神情肃穆地盯着她,这样的表情,她第一次见。
她挣扎着坐起,心道,真是够了,几百年不见,一个个都学会变脸了。
孟章随即给她倒了杯水,面色不善地命令:“喝!”
于是她在他的瞪视下“咕噜咕噜”得乖乖喝完。抬眸瞟了两眼,便想起身离去。
“不准动!”孟章蹙眉,又是命令,“我已经捎了消息给灌灌。”
所以?
“今日你就留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她低头,“咳,孤男寡女……”
“没关系,没人会那么想。”孟章毫不介意,说,“所有人都知道我看不上你。”
“哦……”
陵光汗颜,默默躺平,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一阵。
“不行,没气氛,我不想说。”
孟章怒,“那我等到你有气氛!”
陵光叹气,“好吧。”瞟了一眼孟章有些恐怖的脸,“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吓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孟章的额上“啵”地冒出了青筋。
陵光假装没看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理他,直接开口,“你知道监兵的眼睛怎么瞎的吧,哦不对,也不算瞎,就是没了。你知道的吧。”
“嗯,知道,继续说。”
孟章缓了神色,听陵光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始祖天尊盘古开天辟地后力竭而死,其音容血肉毛发化为雷霆火焰、山岳湖海、日月星辰,其神元精气化为神祇怪魔,其神志则成为天机监听天地四方。
洪荒时代,三界六族远不如现在区分的如此鲜明。神族与魔族作为两个极端最先出现,如果神为极善,那魔则为极恶。
当两方初具规模后,神族已经开始想着如何调和混沌时期留下的浊气,创造新物,行世间大善,魔族则仍是充满兽性的生灵,并未如神族开化,野蛮残暴,脑子里就只有掠夺厮杀,一心进攻神族,想夺天地主权,是为大恶。
当时也是孟章和监兵出战最频繁的时代,几乎日日待在战场。而执明每天都待在占星台关注着天上星斗细微的变化,想要改变僵持不下的时局,只是号称神族第一算的执明,也看不出这天相的一丝端倪。她只能待在天界,为从战场上退下的仙神们维持神元,尽量不让他们魂归天灵。
其实始祖天尊归去时,还留下了几件神兵。执明在占星的时候占了出来。
只是天地讲究的是阴阳相调,祭出兵器斩杀魔族,必须要付出相应的牺牲。越是厉害的神兵,付出的代价越大。
但是,当时的神族已被魔族单方面压制。
其实对付魔族,祭出昊天塔就可以轻易压住他们,只是魔族大恶,需要当时最具福泽之气的她作为牺牲。只是当时神祇过少,没有人能接替她的位置,南方无相似的神元镇压,天下亦将会大乱崩塌,回归混沌。
由此四只神兽商量,并未祭出昊天塔,而是监兵用一只眸子祭出湛卢剑,暂时掰回了几局,却没有夺取胜利。
陵光叹气,“所以我总觉得,监兵的眼睛,与我脱不了干系。”
“你是不是傻,那不是没办法。”孟章无奈。
“哎呀,总之,有种不能置身事外的感觉啦。”
陵光又接着说了下去,“接下来,神魔大战怎么结束的你也知道了。”
“是的啊。”孟章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可你还没有说到点上。”他轻轻敲了敲陵光的额头,“当年你在昊天塔里发生了什么。”
“就不能不说吗?”陵光捂着额头,撇嘴。
“不能。”孟章拒绝。
“好吧。”
于是陵光一边慢慢回忆,一边慢慢说出,埋在心里的,百年前的往事。
孟章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她一点点揭去,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早该脱落的结痂。
——露出那伤痕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