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旧事》黛色娥眉

1、第 1 章

　　一

　　除夕夜，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我从甜梦中惊醒了。
　　听外婆说，人们在除夕夜放鞭炮是为了驱赶一个叫做“年”的怪物，我想这个怪物估计真的是很可怕，赖着不肯走，所以害得大家非要如此惊天动地成群结队地壮着胆去驱赶，既然这个怪物这样了不起，我觉得多我一份力量也没什么作用了，于是除夕的守岁活动我一般也就不参与了，蒙头大睡，等着别的强有力的人们帮我赶走怪物，然后坐享其成地醒来在一个没有怪物的清新世界。
　　前年我是和妈妈一起去外婆家过年的。我顶喜欢那个地方了，一排老屋，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石板路那边是一条小河，典型的风情万种的江南小镇，邻里之间关系十分的好。真可谓鸡犬相闻，频繁往来。
　　外婆家出门右边是三姐家，其实三姐名字叫做珊珊，因她的歌喉如黄莺出谷，再加上长相十分秀丽，于是人们就叫她三姐了，三姐的父母在镇上开了家粥面店，生意十分兴隆。左边是海哥家，海哥的父母是大学里的老师，在小街上是极受尊重的，他和三姐同在一家中学读书，记得海哥读大学前给三姐留了一封信，可以算是情书吧，那个夜里，在昏黄的灯下，三姐将其中一段念给我听：“我愿是废墟，只要我的爱人是青春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缘上升．”我也觉得写得非常好，于是我们笑成了一团。
　　三姐没有去读大学，因为她父母身体不是很好，她不得不留在镇上接手父母的粥面店，于是她便开始了她的粥面西施的生涯，在热闹繁忙中，海哥的来信总是点亮她生命的一盏灯。
　　我十分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个暑假，海哥在院子里大声朗读英文，而我却在外婆的堂屋里和表兄弟姐妹们玩得起劲，妈妈听到了那朗朗的书声，于是训了我一顿：“你看看人家海哥，学习多用功啊，你在暑假里也给我订个学习计划出来，否则禁止玩耍。”我只好乖乖地回到房间里，很不情愿地开始订计划并学习，心中对海哥很是生气，学习就学习嘛，学出那么大的动静来，害得我挨一顿训，看来真不是什么好人。
　　尽管这个人在我心目中已经不是十分的好了，可是三姐还是和他走得很近，长长的石板路上，时常有他们相偎而行的身影。
　　后来，海哥出国深造去了，给三姐的来信渐渐稀少。
　　外婆那里时不时传来三姐日渐憔悴的消息，我在心里轻轻地叹息，又一个落入俗套的故事。
　　前年春节我和妈妈回来后，立刻去三姐家看她，三姐喜气洋洋地接待了我们，眼角眉梢中并没有我以为可以见到的忧伤，她嫁给了邻镇的一个小老板，听说收入颇丰，三姐的粥面店里也请了几个人来帮忙，她便开始了老板娘的悠闲生活了，人是比以前丰满了许多，但是笑起来娇俏一如往昔。
　　仿佛是为了大团圆似的，海哥带着海嫂从国外回来了。因为石板路极其狭窄，开不进车，他们在路的尽头便下车徒步而行了，恰好我和三姐一起去她的粥面店，那天还下了点小雨，迎面走来的两个人一人打一把黑色雨伞，拖着一个比我人还大的黑色箱包，都穿着风衣，活象电视里的克格勃。海嫂穿着细高跟的皮靴，款款走近，突然她的细高跟嵌进了石板路的缝中，拔也拔不出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蹲在里地上，哎，我怎么总是行为那样的不得体啊，郁闷之极。
　　三姐三步并着两步跑上前去帮忙，终于把鞋跟给拔了出来。海嫂气恨恨地翻了我一个白眼，三姐忙不迭地对她说：“那丫头就是这样调皮，别和她计较。”然后喊我一起帮他们拖着行李送他们回家。
　　海哥的父母已经在门口笑脸相迎了，儿子儿媳进门后，海嫂连谢也没谢我和三姐这两个救美的英雄，砰地将大门甩上了。我又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三姐笑骂着我，说我永远那样不懂事。门里传来了海嫂尖细的声音：“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这样不礼貌啊？oh，my god！”
　　原本以为旧情人相逢一定是充满忧伤的，那样的天气，那样的长长的石板路，很符合海哥和三姐再度重逢的意境，然而整个重逢的故事却是这样充满喜剧色彩，和电视里的完全不同，但是毕竟海哥已经成为别人的“废墟”了。至于他们内心是怎样的感受，我自然不会去问，也许对他们而言那发黄的旧页早已翻过去了吧。
　　除夕夜，平日里静悄悄的石板路格外地热闹了起来，家家门户大开，大人和孩子们都准备好了鞭炮等待子时的来临。我一向对这些是毫无兴趣的，但是母亲认为那样不礼貌，我只好站在门前和别人一起等待着去驱赶叫做“年”的怪物，我别出心裁地想着这些人也真不够勇敢，非要喊着我一起壮胆，这样一想，就感觉舒畅了许多。
　　噼噼啪啪的声音总算响起来了，起初是零星的，后来几乎连成了一片。一声尖叫把我的眼光吸引了过去，原来是海嫂捂着耳朵，几乎要眩晕过去的样子，在鞭炮声中，我自由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想到小说里看到的英国贵妇，在遇到应该惊慌的事情时必须尖叫着晕倒，然后由大家搀扶着坐在沙发上，用白兰地使她苏醒。我估计海哥那大大的黑色箱包里必定藏有一瓶白兰地以防海嫂晕倒的。
　　后来听母亲说，其实海哥和三姐已经没有什么过节了，他们象朋友一样往来得很好，海嫂人也是很不错的，为人大方得体，且学识渊博，在整个不是故事的故事里，唯一的坏人其实就是我，哈哈！
　　升空的焰火照亮了灰白的天空，万家灯火。除岁的爆竹渐渐稀落了，我忙不迭地回房间开始读我心爱的小说，咿，我就是不明白这天的子夜为什么和别的时刻那般的不同，一样的灯光，一样的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