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和积雪苍山晚》苍山云和

2、从此无心爱良夜

　　官道上，一群送嫁车马缓缓移动，车轮翻转，平地而起的细长黄沙纷纷扬扬的覆在车轮上，士兵们用手掩着鼻，不时的低咳声，显然不适应北方的水土。

　　俊马上的年轻将军此刻微微戚着眉，勒了勒缰绳，马长啸一声，踏足溅起一片黄沙莽莽，停住蹄声。黄昏时刻的光，懒懒斜斜的散落过来，攀附在冰凉的头盔上，滑了下来。

　　赶了一整天的路，此刻也累了，商泽纵身跃下马，接过身旁士兵递过来的水，他掂了掂，还够多，不顾此时自己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径直走到花纹华丽繁复的轿子前，轻轻掀起帷帘，“喝点水吧，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喝点水润润喉，怎受得了明后两日的赶路？”

　　轿子里的人此刻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俨然是出嫁之姿。

　　他不敢冒犯这位陈国不日之后的王妃，只是将手伸进轿里将水递给她，眼神却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落日余晖。

　　许久没有动静，手中的水也未被人接去，他回了回神，轻微掀开帏帘一角，唤道：“苏令。”

　　没人回应，他不禁感到疑惑，偏过身子向轿里瞟了一眼，苏令安然地闭着眼小寐。身子坐得直直的，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安安静静的样子。

　　看见她淡然乖巧的模样，真无法将眼前此人与前几月在相爷府中绝食关禁闭的倔丫头相联系。苏令自幼性情恬然温和，为了这次出嫁，竟与她爹闹腾了好一阵。

　　她说北方偏远，纵孤身一人嫁往那里尊为王妃，可终究也是囚笼之鸟，再如何走，也走不出那方王宫。即便哪日有幸出宫，北方天地茫茫，何处为家？何路可归家？

　　相爷苏世和也不忍将这膝下独女远嫁他方，天远路长，父女双亲相见，谈何容易？

　　无奈陈国君王许辞景说与苏令多年前曾有过照面，以致心心念念为君倾至今。这一番话，不知说与何人听，又解释与何人看，至少，陈宋两国之间的战争，因苏令的出嫁，从今日起平息。

　　那几句用心而发的告白，终被苏令出嫁换得两国安宁的国事要闻，给厚厚实实的淹没了。

　　商泽是太师商荀独子，年十六出征西域，平息战乱，至今二十一，官拜将军，皇帝此刻派他护送苏令出嫁，以表重视。

　　相国府和太师府的人急坏了，商泽和苏令，自小青梅竹马，两家有意结为亲家，不料刚等到苏令可以嫁为人妻之际，陈宋两国交战，陈帝伸手要人，不伤一兵一卒就能平息的乐事，宋国帝君怎会不允？

　　当日深夜，一本奏折，直抵相国府与太师府，命苏令出嫁，命商泽护嫁，外人觉得是光耀门第升官进爵之机，明局里的人才清楚，苦楚皆在不言中。

　　做事一向沉稳自律的商泽，战场上用兵如神潇洒气概的商泽，护嫁于陈，既是肥差，又是轻松之事，旁人看来，整就一桩好事。

　　一别心知两地秋，此番别过，便是再不相干的人生。

　　在不同的地方，时令不同，风景不同，身边的人不同。他观花蕊出乍，她听冰雪融化。他铁骑戈马轻裘相伴，她华衣凤冠君王在侧。

　　即日，他们的生活，便再没有彼此。

　　想到这些，商泽地上胸口一阵发闷，他赶紧捂住心口，牵住缰绳，脸上的痛苦只被对面的山水瞧了个遍。

　　“商泽。”他听见马车里传出一声轻唤，急忙恢复好之前冷淡的神情，几步走到马车前。

　　苏令掀开帷帘，精细的妆将她衬得美目三分，脸波醉人。

　　商泽慌乱地移开眼，嘴上淡淡地说，“有什么事吗？”

　　“商泽。”她只是又一次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里无限的剑联合柔情，化不开。

　　明知二人已不可能，她还是想靠近他，怯怯地，抓住任何一丝希望，一个机会，离他近点，再近点。

　　见商泽别开头不语，她明白了，眼中被什么一点点填满，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那时还是六七岁的光景，她还是个海通，便已爱追在他身后，笑痴痴地一声接一声地唤：商泽，商泽。他也总是好脾性的一遍遍答应，从不厌烦。

　　那时他的眉眼还带着温柔，他看向她时，整个天都淡了，所有的星光，都溢在了他眼中。

　　唯独他，明月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