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正文2 ...
-
安陵醒来的时候,天际已亮出白光,安家上上下下的人几乎将屋内屋外围了个遍,有些奴仆不知道,只当自家公子只是出去玩得累了所以才昏睡了一夜。安陵的老子安仲却明白此事绝对有蹊跷,况且还有一年安陵就满二十岁,此时绝对不可出什么差错。
昨晚,安陵喝了那杯酒后便醉得不省人事,据下人说,是有一位极俊美的红衣公子亲自半抱半扶地把自家公子送到门口。
但可惜的是将安陵交给下人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未等安仲见上一面。
“安安?小安安你这是怎么了!安安你没事吧?”视线还很模糊的安陵被突如其来地一阵摇晃弄地胃酸泛起,太阳穴发疼,想这大概是宿醉,再往前一想,发觉自己竟然只有喝了陆子洲给自己倒的那杯酒的记忆,至于他是如何回来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竟全然没有记忆了!
旁边不停地叫着“安安”的冯晋冯小爷眉头深锁,一手关切地抚上安陵的半边脸颊,嘴中却不由喃喃道:“啊……不愧是我的小安安,皮肤手感真是好啊,让人想要……”
“啪——”
感觉到冯晋咸猪手的安陵立马拍掉了冯晋的手,有些无力地坐起身来,“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担心你了!你可昏睡了整整一夜啊!”他睁大眼睛,趁着说话的空又想伸手表示“关切”,安陵当然不给这个机会,轻松避开,整了整睡皱的袍子,若无其事地回:“不就相当于正常睡了一夜吗?”
“这可不一样,昨晚可是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就连往你头上泼水都……”
“你……往我头上泼水?”安陵抽了抽嘴角,脸渐渐往下拉。
“当、当然没有!不过是打一个比喻……”冯晋这样说着,忍不住回想起昨晚来看安陵时的情景,他似乎喝多了,衣衫有些不整,特别是领口,都可以瞧见里面大片如玉的肌肤,躺在床上的安陵更是别提多动人了,脸上潮红未褪,乌黑的头发凌乱的散在两侧,要不是旁边有下人,他还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把持住……
“对了,昨天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安陵问。
“哦,好像是一个穿红衣的男子。”冯晋调回了思绪,转身拦下送饭的下人,自己端了吃食送到安陵跟前。
“陆子洲……”安陵不由默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那天陆子洲见安陵心神已乱,只能无力地靠在自己身上时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刚才他礼貌相称的女子缓缓地从屏风后走出,腰身纤细,体态娉婷,唇点赤红,眉描青黛,朝着陆子洲得意地勾了勾唇角,“怎样?可还如公子的意?”
陆子洲见了她,面色依然平静,将方才安陵用过的青铜杯中余酒轻轻摇晃,夕阳斜晖如同在这个动作的催动下提前降落,良久,他赞叹:“商州迷魂散,本用以迷惑男客心智,好榨取钱财,而当事人事后又浑然不知,只当是不小心遗失,真可谓害人于千里之外。”
将杯倒扣,晶莹的酒水好似在哀叹自己的无辜,磨得光滑的地面在瞬间被溅上一层水渍,陆子洲伸出令女子都有些自惭形秽的纤细手指,轻轻抚上安陵柔软的唇,“的确是好药。”
见到如此光景,女子倒见怪不怪,“既然公子满意,那……”
“自然归还姑娘的扇子。”
话语方落,就见她急切地俯身到陆子洲身侧,青葱玉指远远伸去,却不是摘按理说最值钱的安陵腰间的玉环——而是那把折扇。
陆子洲的折扇展开,是用水墨画了一位美人,乌发如瀑,斜簪芙蓉,眉似新月,眸若秋水,她身将倒,原是扑着一只蝴蝶,旁边立着一白衣男子,眉眼如画,正含笑凝视着她。
女子眼中的温情一闪而过,立马将折扇收入怀中,临走时只又略扫了眼安陵,便再也不多说半句话。
当时年少花正好,初日芙蓉春月柳,与君初相逢。
而今乱世入风尘,蟾彩霜华夜不分,恨不能相逢。
灯烛渐次点亮,陆子洲见怀中人竟然还处于昏睡状态,不由有些苦恼。
按理说这种药只不过是使人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以致于完全失去了戒备心,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真的酒量太差,竟然就这样睡过去——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魏王的眼线盯得他愈发紧,若此时再不能解去姑姑身上的毒……
正凝神细思间,怀中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陆子洲以为他要转醒,就低下头凑到他的面前,谁知安陵只是觉得被一只手环着怪不舒服的,竟然又主动往里头靠了靠!
他的发丝有些凌乱,束发的带子松松系在脑后,被烛光照着,显出毛茸茸的光泽来,陆子洲呆呆地看了半晌,随后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抚了上去。
窗外夜阑幽静,蝉声沙哑,而妓馆的客人却在这时变得格外热闹起来。
终于,一阵哄笑隔着屏风送入了陆子洲的耳中,他才有些清醒过来。
轻轻彻去放上去的手,手掌里还残存着安陵发丝柔软的触感,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在之前打听过了安陵的行踪,威胁了妓馆的主人,周密细致地安排好了一切,想好了一切可能半路发生的事件以及应对的策略,但好像自从见到了这个人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事就不能再如了他的意。
周身再次寂静下去,安陵近在咫尺的微微喘息声听起来格外清晰,他再次低下头凝视着他。 安陵的两颊泛着酡红,嘴唇因为沾到酒液而显得色泽莹润,陆子洲只看了一眼,就快速移开视线,顺着直挺的鼻梁向上看去。跳动的烛光金黄微醺,不知何时已染上了安陵颤抖的眼睫,此时的安陵就像一个正在安眠的孩童,让人不忍心去打扰,去欺骗。
既然他睡着,也许将那件事稍微延后一些时日也未尝不可。
陆子洲俯下身在他发间落下轻轻一吻时,不由这么想。
据说安陵出生的时候,商州终于下了冬至的第一场雪。
雪花如同鹅毛,柔软洁白地纷纷从晦暗的天际飘落下来,层层堆叠,覆盖了荒草枯茎,遮盖了枯萎的尸体,仿佛这么下下去,就能将世间的一切全部湮灭。
河面结成厚厚的冰,所有的声音都如同被霏霏的雪吸收,那一刻,所有的事物都慢得几乎静止,让人无法喘气,无法逃离。
而当安陵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时,周围人的眼神却如同死灰复燃般飞快亮了起来——这个孩子来得真是不易。
安陵是寤生,脚先出,头后出,虽然没有立刻要了他娘的命,但他娘确实也是因为他变得身体孱弱起来,最终早早去世。
安陵自小失去了娘亲,又十分惧怕安仲,因此自小经常独自一人,还有不知是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安陵的身体十分容易受凉,稍不留神多吹了些风回来就容易脑热。安仲希望安陵能成为有用之才,在他的屋中摆放了许多书籍,他不好当面露出为难,只好终日在屋子里面看些毫不感兴趣的书,虽然他大多时候只是眼稍稍划过竹简上的墨字,遥遥望着天空出神,如此日复一日。
所以冯晋冯公子的出场对安陵来说绝对印象深刻。
冯家和安家世代交好,安家是书香门第,冯家则是经商有道,另外乐善好施,商州百姓都十分感谢爱戴冯家。
那年冯晋十五,束发公子一朵,因为到了自己生辰便得了父亲的许可在家中大摆起酒宴来——自然也是邀请了安家。
安陵很少出门,也不曾认识什么冯晋,故本不想前去,谁知安仲突然有事无暇脱身,而以安冯二家的交情,不去着实不妥,安陵才不得不去一趟。
他忘了叫个人跟上,而奴仆们平时老见自家公子一个人待着以为不好打扰,也没主动跟上去。他当时随意穿了件月白勾云暗纹的袍子,乌发轻轻在脑后系着,手中拿着父亲让人准备好的礼盒,看着时辰朝冯晋家走去。
筵席间,是冯晋正欢笑着与客饮酒,眉眼弯弯,如同含着一汪流水,杏黄的袍子在一众黯淡间光耀夺目。
“这位小弟怎的从没见过?”他不知何时已到了眼前,安陵看着促然靠近的脸不由慌张起来,“给……给你。”他低声红着脸把手中的礼盒递给他。
冯晋一愣,看了看他身后——并没有人跟着。
若是哪家的公子,该有人跟着才是。
突然间来了好奇,他边缓缓开启礼盒,边问道:“是什么?”
安陵侧了侧头,只好老实回答:“……不知道。”
“啊?不是你准备的生日贺礼吗?”语气极为可惜。
安陵把视线看向冯晋,今年他正是束发之龄,长长的墨发以笄盘起,杏黄的绸带垂在脑后,宽大的袖袍随手臂摆动间有一种风流雅致在其间,不觉出神。
“你叫什么?”冯晋又靠近了些。
尾音逐渐消失在初冬寒风中,安陵被突然吹过的风激得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心,才想起刚才他问自己,“我叫安陵。”
“安陵……”他仿佛顿悟,轻轻拍掌,“安伯伯的独子?”
“嗯。”他头轻点,随即有些犹豫地从身后拿出另外一个细长的盒子。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纤长的五指依次覆盖在盒子上,将它向前送。
“毛笔?”冯晋有些惊喜,单手从盒中取出,兴奋地左看右看,但不一会儿突然表情冷峻起来,眉头微锁,抬起头问安陵:“这个……莫非是你做的?”
虽然笔身笔毛的材质都很好,但做工却相对粗糙了些,尤其是……笔端一头竟然有隐隐的血迹。
冯晋觉得心中一空,霎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下去,想都没想地握住安陵的手将他拉近自己,白皙的手指节分明,隐隐泛着青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指缝间藏有小小的伤口,如同苍茫白雪中一点醒目的猩红。他想也没想地低下头,轻轻朝着安陵的手掌呵气,潮湿的温暖从他的指尖一直渡到手腕,酥酥麻麻,安陵不由一个哆嗦,脸腾地红了。
冯晋在商州被人称为“倾画公子”,除了是因他长得眉眼如画,风流倜傥,还因得他能画的一手好画。
十岁时家中有门客前来,偶见红梅疏影横斜,朵朵绽开,不由诗兴大起,作诗一首,搁笔后,众人皆称妙极,唯有一人默默摇首,转身走到书案旁边,提笔沾墨,挥袖转腕,在方才那人写下的诗句旁画了一枝梅花,渲染肆意,栩栩如生,任是怎样的诗句也无法形容那种缓缓绽放之中绝艳的神采。众人嗟叹。
自此,冯晋以墨梅图名响商州。
安陵听说过这件事,所以当听说冯晋要设生日宴时第一个就是想到可以送一支毛笔,然后,或许自己亲自做的会比较有诚意。
不过冯晋的感动程度着实吓了安陵一跳。
安陵倏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慌慌忙忙地朝自己家里奔去。
手中还残留一点点余温,冯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只觉得无限惆怅,雪花霎时从天宇飘落下来,纷纷洒洒,飘飘扬扬,落在地上不断堆积,在冯家正门的小道上成为了仓皇逃跑的安陵最美的背景。
突然,想拿这支笔作画。
将你入画。
你已入心。
冯晋定定地看着安陵的背影,最终回过头时,才发现雪已经落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