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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章 世间再无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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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庸医!都给孤滚出去!”
他勃然大怒,将身边器皿尽数砸烂。
不知这是多少次了,他从各地遍寻的名医均纷纷摇头,对我的病束手无策。
我睁开发疼的双眼,透过层层纱幔望向他。
他许是听到动静,快步走到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
“大王……”我沙哑着喉咙叫了一声,这几乎是透支了我所有的力气。
“先别说话,好好养着,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将半边脸颊贴近我的手背,一时冰凉入骨。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子竟比我的还凉。
我突然有些想念商州,那里冬天的雪花似乎都是温暖的,一朵朵在风中曼舞、旋转,和着不知哪里传来的悠扬乐声,满城上下,一片静谧祥和。
据说我就出生在那样一片大雪之中,出生在一片洁净的白色里。
“大王,放安陵走吧。”
我躺在床榻上,无力地说道。
至少在最后,我想回一次商州,再看一次那里纷纷扬扬的雪舞。
“安陵的病,是治不好的。”我突然心里一阵酸涩,反问,“给安陵下毒的人是大王,要救安陵的人也是大王,大王真是……奇怪呢。”
“不、不,我原本只是想留住你,事后再给你解药,谁知、谁知……”
“放安陵走吧,安陵累了。”
我打断他的话,随后剧烈地咳起来。
他担心地扶我坐起来,替我顺气,随后用灼热而坚定的目光看向我:“安陵,你听着,你是孤的人,孤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走,孤也绝对不会让你死,所以在这之前,你不许先放弃!”
他推开吱呀的木门,寒冷的风雪便灌进室内,真冷啊……冷得人想就此沉睡下去,他那双灼热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便大步走出门外。
不知上次他这样看我,是多少年前了?
楚宣王五年,魏、韩连手,大败秦军于洛南,兵指商州古道。楚宣王闻讯,举兵十万,经少习关、商邑至商州,大战韩、魏联军。翌年,楚、秦十八万联军于商州丹阳击退魏、韩二十万联军的进攻,并于同年在洛南大败魏、韩联军,魏军败退潼关、安邑,韩军败退洛地三川。
那年他刚刚在位五年,英姿勃发,纵横沙场,子洲甚至还曾与我开过玩笑,说这个人说不定能结束这乱世。
我笑着替他斟满一杯酒,“人世无常,这种事怎么好说。”
子洲便揽过我的肩,望着窗外流云无定,温柔地承诺:“但安陵,无论这土地上如何战火纷飞,诸侯混战,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
我心中一时发慌,不知该怎样接话下去,子洲却已经接过我为他斟的酒,一饮而尽。
翌日,楚、秦驻军于商州,楚宣王身骑骕骦良马于市朝,一时百姓全都上街欲一睹尊荣。
子洲拉了我去看热闹,犹记得那天风轻云淡,天地一派澄澈,他的身影在一众黑压压的士兵之中格外醒目,黑盔白羽,玄色氅衣,马上一回眸间,似夺取了世间万物的光辉。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楚宣王拜访商州望族时,也登上我家宅门拜访。当时梨花开得正漫,满园望去,如入纯白之境。
他穿了一身黑袍便衣,头发用银冠绾起,潇洒临风,以至于他朝我走来时,我并没有立刻认出他来。
“你是谁?”我问。
“芈良夫。”他答。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一个门客,觉得好玩,便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良夫……良夫?怕是不知道如何的佳妇才可配得上你呢。”
他神情严肃,弄得我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察觉到有些失礼,刚想说声抱歉,他却大步上前,一张俊容带着玩味的笑逼近我。
“我看安家的公子,就甚好。”
……
那时的苍穹真是美啊,还没有那么多的战火硝烟,一切都是最初纯白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那毒的关系,近日越来越嗜睡,身子也越来越感到无力,勉强披衣起身,旁边侍候的下人便着急赶过来搀扶我,我下意识推开他,自己抱了暖炉坐在窗边。
不知道子洲……是否安好?
听闻楚王政治上杀伐决断、从不留情,子洲此时,怕已经化为刀下亡魂了吧?
我蜷缩起来,想起从前与子洲一起在商州的日子,心里更加寒凉,终是怪我,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他,才将他牵扯进了这浑浊的漩涡。
“安陵君,大王来了。”旁边的下人提醒我,“您还是回床上歇着吧,冬寒天冷,冻坏了身子大王会担心的。”
说着,他走了进来。
“都退下吧,我来。”他摈退左右,说话时眉角还沾着冰霜。
“你怎么不在床上歇着?会着凉的。”他说着,将自己的雪貂裘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过了许久,才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把子洲……怎样了?”
是冬,我的额头竟冒出了汗来,这些天我之所以闭口不提子洲,是怕激怒他,而如今,他没有杀了子洲最好,若是杀了,反正我也死期不远,大不了提前去陪他。
“你就那么喜欢他?”他大怒,但转而看见我苍白的脸色,终于缓和下语气:“安陵,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强求你喜欢我了,等你的病医好了,我……便放你自由。至于那人,我一直派人照料着他。”
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坐起身,向他开口:“大王,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他看着我,突然轻声叹气:“你从前都直接叫我良夫。”
我不语。
走出殿外,才发觉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大,厚厚地覆盖了层层台阶不说,连冬梅枝头的花朵,也都被雪花掩埋干净。
簌簌而落的雪划过我的鬓边,被我脸颊的温度所融化,霎时就仿佛一颗泪珠,凝聚在我的脸上。
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外面的世界,薄雾笼罩中的房屋寂静如同哑巴,我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商州,想象着雪花有了微微的暖意,而我和子洲,热一壶暖酒,笑谈世事如棋。
终是受不了寒风刺骨,我蓦地咳出血来,鲜血触目惊心,染红了雪色貂裘,但我却从这血色中感觉到了暖意,不由笑了起来。
子洲,你千里迢遥而来,问我,既然心里有他,为何不让他知晓?
我又何尝不想,只是……
脚下一软,旁边的人来不及扶我,我倒在了绵厚的白雪之中。
就这样吧,让纷纷白雪覆盖住这世间的一切,丑陋或是欢喜,这都将于我无关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
世间再无安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