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彼时花落

1、分手

　　高考这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将三年的高中时光席卷远去。
　　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突然卸去，依楠却并不能感受到轻松。深藏在心底的对唐若枫的思念在压抑了许久之后，火山爆发一样涌出来，包裹着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初二的时候依楠就对唐若枫，这个安静如风清澈如水的温柔男生暗生情愫。依楠是大家公认的好学生好班干，自然明白早恋对她的杀伤力，所以很理智地小心翼翼处理着这份朦胧的感觉。但是人在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极其美妙的事情来吸引对方的注意。比如更加优雅的举止，更加明亮的微笑。
　　其实她已经很优秀了，再加上这些举动，唐若枫和她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就近了。中考前最后一次调座位他们成了同桌，很快就成了铁哥们一般无话不谈。唐若枫很少讲话，但是和依楠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会不停地讲小笑话逗她开心。以至于整个初三的时光里依楠不断遭受到一些女生仇视的目光。
　　唐若枫对依楠很好，打饭备水，伤心时的安慰，劳累时的按摩，生病时的照顾，永远的柔声细语，温柔似水。这些都是别人享受不到的待遇。
　　所以依楠经常产生错觉，唐若枫也是喜欢她的。她曾经试探过他。唐若枫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笑，话一拐弯就绕过去了。他们就在这朦胧的暧昧中结束了初中时光，分别考进两所相距很遥远的高中。
　　依楠很喜欢这样的暧昧，尤其在上了高中以后，这种暧昧在两地间拉成长长的空间，她总爱想象着，在这两地穿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微妙情愫，这样，她就每天接收到来自四方的祝福。
　　他们不常通信，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彼此的信件清澈透明，没有一点暧昧的影子。依楠可以在这些字里行间很清晰地读懂唐若枫的心情和想法。
　　高二的时候唐若枫伴着圣诞贺卡的一封信有很明确的暗示意味。他在向她告白，他要他们在一起。
　　依楠知道不可以。高考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虽然很开心，依楠还是很委婉地拒绝了他，希望他可以和她一起等到高三结束。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唐若枫要在信的末尾画上一个被绳索困得紧紧地小人，挣扎着，满头大汗。
　　她以为他一定会愿意等的。
　　然而那个圣诞仿佛就成了他们的绝交日。唐若枫再也没寄过信来。学习的时间越来越紧张，依楠连停下来思念他的空闲都没有。两个人迅速成了陌生人一般，互不理睬。
　　偶尔在路上碰到初中时的同学，和唐若枫同校的。他告诉依楠唐若枫有女朋友了，很恩爱的样子。
　　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依楠什么反应也没有，她甚至还和那个同学聊起了以前的糗事，然后很猖狂地在街上大声笑。
　　晚上睡觉的时候依楠才觉得心口一阵阵的锥痛，泪水一层层蔓延。吸进去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肺。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小人的含义。唐若枫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他向她求救，要她抓紧他，她却一把把他推开。
　　夏季燥热的夜晚，她突然就感到无比的萧瑟。
　　有时候依楠真的很恨自己，怎么就那么坚强那么理智。那晚哭过之后，她居然可以继续一门心思去学习，一如既往地微笑。
　　现在高考已经结束很久，高考成绩也已经发布，一切录取状况都尘埃落定。依楠挣扎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找到打电话给唐若枫的理由来给自己壮胆。
　　电话里还在嘟的时候依楠想，唐若枫听到她声音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激动？
　　唐若枫在电话那头温柔地“喂”，熟悉的声音让依楠瞬间心跳加速。
　　我是官依楠。依楠小心翼翼保持声音平稳。
　　哦。唐若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一直沉默。
　　你……考得怎么样？依楠一颗心直直地降到无底深渊去了，声音立刻冷下来，鼻子不争气地酸了，眼泪扑簌簌直掉。
　　不好。唐若枫说。
　　连你呢两个字都懒得问吗？依楠几乎要摔掉电话，气息开始急乱。
　　唐若枫！依楠哭着大叫。
　　唐若枫只是沉默。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了吗？我们难道连话也没得说了吗？我们难道就这样绝交了吗？你见色忘友！你讨厌！你坏蛋！依楠不停地哭骂，抽泣声大得吓人。
　　不要哭。唐若枫说。
　　啊？依楠一下子楞住。
　　不要哭。唐若枫重复，声音拔高了，听得出有心疼的味道。
　　唐若枫……
　　嗯。
　　唐若枫……
　　嗯。唐若枫一直很温柔地应着。
　　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的！依楠说。
　　傻瓜。唐若枫说，很浓的宠溺味道。
　　依楠几乎以为他们又回到从前。
　　我们回不去从前了。但是唐若枫说了这样一句话。
　　依楠立刻心痛不已，说不出一个字。
　　明天我们家就要换电话号码了。其实很早之前就要换的。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的电话将是我用这个号码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我知道你会打来的。
　　你在说什么？依楠问。
　　我不会告诉你我的新号码，我要对得起我的女朋友。我想念了你这么久，现在说再见吧。唐若枫慢慢地说着，仿佛说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若枫，你……
　　不等她说完唐若枫便挂了电话。
　　依楠仍然举着听筒呆呆站着，哭到失声，浑身不可遏止地颤抖。
　　他说，再见。
　　接下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依楠一点印象也没有。小寒来看她的时候心疼地直掉眼泪，一边摸着她憔悴得不像样子的脸一边大声宣言，男人算什么！没有他们我们一样可以活得很精彩！说完非要拉着她去逛街买化妆品。
　　依楠像个木偶人一样机械地跟在小寒身边。
　　过长桥的时候她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小寒跑到一边去看流浪艺人拉二胡，剩她一个人站在桥的一端，不知所措地看着从另一端走上来的两个人。
　　唐若枫挽着一个清秀的女孩缓缓走过来。他在笑，那样小心翼翼的呵护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偶尔会转头看一下前面的路，然后立刻就回过头去看她。唐若枫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会微笑着点头，温顺动人得像池中的莲花。那种默契的感觉将他们牢牢困在一起。整个世界好像都不存在，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心。
　　依楠什么也做不得，想逃跑，又想冲上去问个究竟。
　　唐若枫一点也没有变，只是黑了点。
　　心却变了。
　　走过大半个桥身的时候唐若枫看见了依楠，眼中有喜悦的光芒亮起来。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立刻掉头去看那个女孩，再也没抬过头。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甚至擦到了她的肩膀，但是唐若枫一眼也没看她，仿佛他们从来就没有认识过。
　　依楠的心开始无休止地抽痛，阳光的炙热一下子失去意义，她忽然感到无穷无尽的寒冷。
　　她不等小寒，失去知觉一样，一摇一晃地挪过长桥去。她甚至连回头看一看唐若枫有没有回头看她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仿佛这座长桥是连接现在与过去的纽带，她在努力地向过去走。
　　走过长桥，再慢也不过四五分钟的时间。
　　长桥易过，时光已不复。
　　他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依楠下决心要忘记唐若枫，所以在开学前一个月就登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
　　学校不允许提前入住，依楠只能住在旅馆。在旅馆她认识了蓝浩轩，一个阳光而不失稳重的南大的优秀生。
　　蓝浩轩仿佛是上天安排好要来接替唐若枫的人选。其实依楠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还没有表现出她的优秀，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她不明白蓝浩轩是看上了她哪一点，那样无微不至地关心她照顾她，发誓要把她的伤彻底治好。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喜欢另外一个人，也没有力气去拒绝。
　　她的伤就在那里，谁来治也没有用。她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愣愣地看着它，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时间尘封，却依然刻骨铭心地痛。
　　她和蓝浩轩的交往没有任何波澜地进行着。她完全不像是在谈恋爱，淡漠沉寂。不管蓝浩轩怎样努力，怎样费尽心思，她还是像温吞水一样进入不了状态。依楠觉得很对不起蓝浩轩。她不明白他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耐心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包容她。
　　分手是她提出来的。很多人不能理解，骂她狼心狗肺。
　　蓝浩轩只是微笑。
　　我终于还是代替不了若枫。其实我是他的高中同学，在他的日记里知道了你的一切，居然就这样喜欢上你。虽然知道很傻，但是我还是要试一试。结果我还是不行。
　　依楠笑笑，说，我说我怎么老觉得你的出现那么凑巧。
　　米雪从高一的时候就很喜欢若枫了，高二的时候在一场事故中为了救若枫眼睛受了重伤，永远不能复明。她是个孤儿，和奶奶相依为命。这样的情况下，以后她该怎么办？他的奶奶一定要若枫负责，如果若枫家不接受她，她奶奶就要自杀。其实也不能怪她奶奶啊，她已经没有能力再照顾她了。蓝浩轩淡淡地说着，完全不顾依楠已经泪流满面。
　　你对我说这些往事做什么！我能怎么办？难道你要我把他抢回来？米雪都已经那样了我还能怎么样？依楠一下子疯子一样吼叫。
　　蓝浩轩用力抱住她，将她的头紧紧安在自己的肩膀上。
　　如果你要把他叫回自己身边，没有人会怪你。如果你不忍心这样对米雪，那就用你全部的力量来爱我！我有时间，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你！
　　依楠在他的怀抱里安静下来，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这个温暖宽厚的胸膛，紧紧抓着再也不敢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