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玉》皎重

3、第 3 章

　　一天晚上，我被这个问题困扰得无法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我借着月色，悄悄溜进了三师兄房内。
　　三师兄已经躺下了，但我分明看见他的映着月色的眼睛，闪耀着冷冷的光。不知道为什么，三师兄老是睡不着，每回我去找他，都能看见他瞪着昏暗的屋顶，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见是我，便稍侧身让出个位置，让我躺到他身边去。
　　“三师兄……住持说我们寺里每一个人都可以还俗，唯独我不可以，这是为什么呀……看这寺里，凡心最重的就是我了，我觉得我真的不适合当和尚，可为什么住持就是不愿放我下山呢……我真的好想到下面去啊……”
　　三师兄把我半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睡吧，梦得，睡一觉就好了……”我十分不满意他的回答，三师兄自己都睡不着啊！但他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身上有好闻的熏香味，还若有若无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我还是睡着了。
　　我醒来时天才刚亮。三师兄还维持着半搂着我的姿势，轻轻哼着什么歌。我迷迷糊糊的动了动，三师兄便拍拍我的背，轻抚着我的头，打算再哄我睡去。我已经不想再睡了，便微微睁开眼。三师兄见我要起床，马上转过身去面向墙壁，说是他要睡了。
　　明明他一个晚上不曾睡觉，又怎么会在天亮之时突然要睡呢？我看了看枕席间那一块湿润的痕迹，心下明白了几分。三师兄肯定是哭了不想让我看见。本还想与他一起用早饭，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听说三师兄曾消失过几年，他肯定经历了些什么，不过他不愿说，我也就没有问。我在院子里把养生拳做了一遍，吃过早餐便往山顶去了。
　　坐着坐着，也快到午饭时分了，可我不怎么饿，也不想回去，只望了望长明寺的方向，却突然发现一缕不祥的黑烟。我连忙冲了回去，是厨房起火了。火渐渐蔓延到住宿区。我仔细的看着来来往往救火的人，但没有发现三师兄。
　　我一惊，连忙到三师兄房内。房内物件还没着火，但烟已经很浓了，迷得我又是流泪又是咳嗽。三师兄稳稳的躺在床上，无神的眼死死盯着屋顶，看样子竟是想要送走自己的命。我拼命拉着三师兄，他虽比我重得多，但没有挣扎，连拖带拽，也总算是把他带到房外去了。为了不妨碍救火的人，我有带他到寺后一块清净的空地去。
　　三师兄熏得漆黑的脸被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冲开了两条道。他直直的看着我，突然跪下把头埋在我肩上嚎啕大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明寺的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三师兄仍伏在我肩上抽泣。我有些不耐烦了，但不敢表现出来，只像他哄我睡觉时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梦得，”三师兄轻轻地叫了我一声，并抬眼看我，“梦得，若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死了罢……说我浑身是火跳进水里不知所踪，好不好？……这不算打诳语，因为我现在……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三师兄的脸虽向着我，但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也不知道看着哪里。
　　此时的三师兄，真像个死人了。曾经……曾经，那是多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好像才3、4岁，也不记事，却牢牢的记得三师兄的眼睛，像仲夏的星星，闪亮亮的，和前段时间我遇到的男孩一样。现在，现在却……我十分不忍的叹了口气，点点头。三师兄也不谢我，只抚了一下我的头，像是要对我说什么，最终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便幽魂般飘走了。
　　多年后，我终也会理解三师兄现在的状态，那么痛彻心扉的体验，怕是再亮的眼睛也会被扑灭了。可惜，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而已。
　　回去时已经在清点人数了。我告诉大师叔三师兄的事，他便带我去报告住持。住持听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命中注定”，便让我们去打扫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