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玉》皎重

1、第 1 章 那是我第一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天气十分好，温和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我因为打碎了一只碗被主持罚扫后院，但我依然听到了前院的喧嚣，这间被深深藏进长明山的小寺庙终于有客人了么？我是十分想出去看看的，但我不愿因再次犯错而被加倍惩罚，所以我只好乖乖地呆在后院，把那些许的不快都发泄在扫帚上。
　　正当我咬牙切齿的舞起满地的落叶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后院的门边。隔着恼人的落叶使我并不能看清他的容貌。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不是寺里的人。他有头发。这是我从记事起第一次看见有头发的人。
　　我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故作的沉稳中带有难掩的急切。他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我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阻挡视线的叶已经全部乖乖的躺在地上了，他依然半张着嘴呆站着，于是我走上前去。他有一副极好的皮囊，特别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也许是那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也许是我的恼怒掩盖了理智，又也许是他的眼睛太亮了，我像是受到某种蛊惑般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出了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只刚被驯服的小兽，我走到哪，他便乖巧的跟着我到哪儿，只拿那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把他带到了长明山顶上。山顶和山腰总是不同的，虽然长明山只是一座小山，在山顶也可以看得极远。我曾无数次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底下隐约现出的街道，幻想那一个华美的世界。这是属于我的秘密，因为住持说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不可以对尘世包有一丝一毫的眷念。我做不到，我天生就不该是个出家人。
　　他一直静静地坐在我旁边，望着那依稀的街道出了神。
　　“我叫梦得，你是谁？”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认识我爹么……就是今天来做客的那一个。”他反问我。
　　“我一直在扫后院，连你爹的影子都没看过呢！”想起那件事，我突然生出些愤懑来。
　　他听罢便低下头，眼角眉梢都透露出一点失望。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表情，我突然也有点败兴。于是我拍拍他的肩，又把他带回去了。
　　他和他爹在寺里住了三日。那三日我都与他呆在一起。他广博的见识让我痴迷，每天一睁开眼我便缠着要他讲外面的世界。听得越多，向往越甚，我简直要掉进一个没有尽头的井里了。
　　不过那三日我都未曾见过他爹。三师兄匆匆路过的时候我顺口问了一句，三师兄却只是凝着眉，没有说话。
　　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天，我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之于他，或许只是他精彩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笔，不出一年便连影子也不会剩下。但他之于我，却是我混沌意识里一把开天辟地的斧头，劈开了通往外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