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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朝雨霁轻尘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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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宫中见到的天始终是晴朗无云的,如果人的心也能像这天一样,该有多好。
“苏姑娘,大管事请您过去呢!”说话的丫鬟盘着双髻,才入宫不过一年,还满是天真。每次见到苏姑娘都会觉得姑娘和公子好像啊!一样美丽的脸,一样清冷的性子,一样的高深莫测……
苏萦已站起来,理好了裙摆,向着前庭的方向走去。不理小丫头,她也知道宫中的下人都在想些什么。她怎么可能像公子?
来到浣花宫已经十年了,从七岁无知无邪的小丫头,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她现在俨然成了公子身边的红人。琴棋书画,舞蹈吹箫,刺绣织锦,抹牌双陆,甚至围骰,公子都请人教她。唯有武功,公子每日亲身督导,不容得丝毫马虎。初时每日三更睡,五更起,接着练功,读书,学习,一天的生活都是满满的,甚至连照顾妩儿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一切事物,她都应付得得心应手。只是现在唯一不好就在于不能每日见着妩儿,妩儿五岁就被送走了,只有公子知道她去了哪里。苏萦日盼夜盼,希望公子大发慈悲让她见到分别了九年的妹妹。
呵,公子,跟了公子十年,怕是没人比她更了解公子。公子名玉归离,果真是性冷如玉,终日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她每次看到那张脸,都会微微闪神,怀疑当年自己错看了公子唇边那抹笑。公子的狠辣,她十年前就见识到了,却始终觉得公子是需要人保护的,否则怕一阵风吹来,公子都会飘走。其实公子的武功不知高出她多少,她还妄想着保护他!
步子缓慢端庄,她从不知公子要她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她只是完完全全的遵从公子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逆,不是怕责罚,而是她不希望公子不开心。她知道公子的心里有比她更深的仇恨,她多么希望可以替他分忧,可是……苦笑,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公子总是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露出那种悲痛欲绝的神情来。
大管事见她来了,忙走了几步,苦笑着对她说:“苏姑娘,有人送了样东西来。”
苏萦微微挑眉,一般的东西大管事都会收下存起来,公子需要的时候她自会去取,这次是什么,竟要请她来?跟着大管事走进内堂,地上朱红的毛绒毯子上放了一只偌大的红木箱子。箱子上刻画着精细的吉祥如意纹饰,正面挂着一把金锁,十分简单的样式,苏萦却一眼就认出这锁乃是天下第一锁匠铜万锁所制的“如意同心锁”。据说这如意同心锁只有三把,只能用配套制作的锁钥才能打得开,否则,就只有毁了那装东西的箱子了,被称作第一坚固的锁;一把被皇帝老儿买去锁国库了,另一把在“天下第一庄”庄主轩辕无极手中,难道这就是那第三把锁?
什么人送来东西又用这样坚固的锁头锁着?看着箱子,这箱子也不是什么便宜货,南海的观音木,相传,观音慈悲,为众生苦相落泪,落入木中,瞬间化作红木,似是血泪一般,这样的红木极少,长几十年的一棵树也未必能做出这么大的箱子。叹了口气,这箱子的坚固怕是不在那锁头之下。
拿起一边的纸笔,苏萦快速写了几个字:“是什么人送来的?”她的字体和公子的字体很像,大管事才愣了一下,就见苏萦把纸笺举得更近了一些。
“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单手就提着来了,到了门口,放下就走了,等想起来拦着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大管事边说边垂下头去。偌大的浣花宫,竟连一个送东西来的人都拦不住,这可是他的失职啊,若是公子怪罪下来,就算他在身边待了十年也是一样的死!
苏萦杏眼一横,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这罪自己去向公子请,没人保得了。
大管事吓得双膝一软,就要跪在苏萦面前,苏萦只手轻轻虚托了一下,大管事的脸色便涨得紫红,双腿都在半空中,跪不下去,却仍努力要跪下求苏萦帮忙求情。
苏萦忽地面色一喜,大管事还未察觉就整个人软倒跪在了地上,可面前的苏萦早就转头向走进屋子里的公子盈盈一礼。
苏萦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公子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钥匙。镶金嵌玉,顶端还有一颗夜明珠。苏萦满目欣喜地望着公子,公子去了玉座峰三天,她在宫中百无聊赖,公子终于回来了!
“咔嗒”一声,精巧的如意同心锁落在了公子白玉一般的手掌上。苏萦上前绕过跪在一旁的大管事,轻轻打开了箱子。
公子眼中精光一闪,苏萦也愣了一下,里面是空的!这么贵重的箱子,这么贵重的锁头,里面居然什么东西都没有?苏萦蹲下身去,莫不是在角落里?
公子忽地拉起苏萦向后退了两步,味道不对!观音木因是红木,所以不会发出任何香气,但这个箱子,正有淡淡的檀香味散发出来!大管事正在跪着发抖,忽然口吐白沫的倒在了地上。
苏萦愣到,这箱子有毒!可是,原本并没有这个味道……如果有,她不可能迟钝到这种地步。稍稍运气,公子立刻一压指,按住了她妄动真气。随着公子的真气进入体内,苏萦心口一阵撕痛,皱眉望着公子,公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箱子,脸色却隐隐发青。
一甩袖,公子一掌劈过去,苏萦才要叫,却见箱子碎成木片,里面却爬出一群碧绿的小虫。檀心蛊!苏萦惊愕的退后一步,掩唇令自己不要吐出来。一群群指节长短的碧绿虫子向四面八方爬过去,却被公子无形的内力笼住,不能前进一步,笼成一个圈状,檀心蛊在掌力之内转来转去,不时试着向其他方向爬过去。
檀心蛊,苗疆七大蛊毒之一,名字叫得好听,却阴毒无比。指节长的小虫,接近于透明的颜色,几乎能看到腹内朱红的血色。浑身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这味道却能让人全身长满水泡,极痒却不能搔破,若是让脓水流到了其他地方,只会长出更多更疼的水泡,而第二次长出来的水泡就会直接往下掉肉,一整块一整块的血淋淋的肉落下来就只剩骨头了。这檀心蛊只一只就可以在人的身体里繁衍出成千上万只,如附骨之蛆一般直到把人的骨髓吃的一点不剩,才会去寻找新的饲主。
苏萦从怀中摸出火折子,一甩手扔进了一堆蛊虫中。公子内力一收,一堆木片和蛊虫熊熊燃烧起来。苏萦才要松一口气,恍然记起来,刚刚公子也吸进了那香气……急急忙忙从怀里掏出了解毒丹,要喂公子吃进去。
公子蹙眉看着眼前捧着丹药的纤手,摇摇头转到一边走回了寝居中。
苏萦紧追不舍,哀求的眼光,丝毫不顾身上痛痒的感觉,只怕公子有所闪失。公子眉目间微有愠怒一闪而过,扬手隔空点了她的几大穴位,一粒粉红色的丹药破空滑下她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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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时节,天气燥热,树叶也渐渐干枯,被日光晒得了无生气。沁水阁上是整个宫中最凉快的地方,四周是引了山上寒泉汇下来的璧寒池,只有这里才透着些许的凉意。
苏萦嘴角噙着笑,手中端的是厨子才从冰窖中取出来的梨羹。雪梨的香气透过寒玉盅散发出来,带着如同池水一般的凉爽,苏萦嘴角的笑意更加深,公子一定会喜欢。
璧寒池周围种了成片的茜草,碧油油的好不可爱,苏萦一路迈着轻快的步子,沁水阁中却没有公子!
专在沁水阁中洒扫的丫鬟沁儿正捧了件披风走向内室,见了苏萦忙屈身行礼清脆的声音道:“萦姑娘,公子不在呢!”
苏萦眼睛一扫,那这件披风是拿给什么人的?
沁儿见她瞧着披风,解释道:“这是给水姑娘的。”
苏萦疑惑的走进阁子里,就看见一个身着粉红纱衣的女子背对着她坐在榻上。那是公子的卧榻,怎么能随便坐着!苏萦一怒,上前右手一带,那女子一愣就跌坐在地。
沁儿急忙扶起那女子,指着苏萦道:“水姑娘,这位就是公子身边的苏萦姑娘。”
苏萦冷眼瞧着那女子一脸娇娇弱弱盈盈拜下身去。“小女子水融融拜见苏……苏姑娘。”
苏萦点头,转向沁儿示意她解释着女子的来历。沁儿忙对水融融道:“水姑娘,你请起来。”
水融融疑惑道:“奴家还没等到苏姑娘允许,怎么能起来?”
“这……这,姑娘还是起来吧。”沁儿一脸的尴尬,又不敢当面说出公子身边的大红人苏萦姑娘是个哑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奴家既是来伺候公子的,当然要苏姐姐满意……”苏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盘子摔在地上,好刺耳的声音……她是来伺候公子的?伺候公子?那么她该怎么办?
“苏姐姐,你抓疼奴家了。”水融融一脸惊惧的向后缩去。
苏萦猛醒,自己在干什么?看着水融融手上深深的红印,她不会武功?皱起眉头,却看见水融融又畏怯的退了一步,“奴家做错什么了吗?”眼眶中已盈盈欲滴,果然是我见犹怜。
公子居然找个不会武功,无法自保的女人来伺候他?苏萦整整心神,再怎样说,她是来伺候公子的,就是公子的人,她苏萦再怎样也是懂分寸知进退的。
苏萦轻轻一笑,向她摆摆手,再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她自己不会说话。
水融融试探的问道:“姐姐……不会说话?”
苏萦仍是和气地轻笑,点点头。做了几个手势,问她,你是什么人?是谁叫你来的?
水融融一脸懵懂,摇摇头:“我不懂姐姐的意思……”
沁儿忙走上前,“苏姑娘是问您您是什么人?谁叫您来伺候公子的?”
水融融柔柔一笑:“奴家姓水闺名融融,本是探春阁的花魁。”说着露出娇羞的表情,“公子说我娇羞可人,赎了我回来伺候公子。”
探春阁!花魁!娇羞可人!一字一字都如打在苏萦的心上!才平复的心情,又仿佛刀割。
“融融?”细细软软的声音,苏萦浑身一颤。
“公子!”水融融已经千娇百媚的扑了过去。
苏萦又是一颤,公子,那样清冷如玉的公子,竟然接受了水融融扑进他怀里!那样雪白的衣服都是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缝的,里面都是她的心呀!是自己亲手为公子穿在身上的!那样的胸膛,是自己日日面对的!眼前一片模糊,公子的身影在盈满泪水的眼中晃来晃去,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低下头,强忍住泪水,行了个万福。再抬起头眼中已是澄明一片,恢复了平日稳重自持的苏萦。
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希望快离开这里,留下空间给公子和水融融两个人。正当她要退出内堂的时候,公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苏萦,留下。”说罢轻轻安抚水融融,示意她先出去。水融融一脸不甘不愿,仍是噘着菱唇退了出去。
行了个万福,苏萦静静等着公子的指示。公子晦明晦暗的眼睛向她身上扫来,苏萦只觉身子渐渐发热,公子何曾用过这种眼神来看她?迟疑的抬起头,疑惑的望着公子,充满疑问的眼睛只敢望着那片白袍。
“从你进我浣花宫也有十年了吧?”公子呷了一口茶,缓缓抬眼瞥了她一眼。
我跟在公子身边足足有十年三个月零七天了,苏萦很想这样告诉公子,但看见公子的眼神,就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了。那眼神,她真的没有看错吗?那是厌恶呵!公子什么时候竟然厌恶她,而她却一无所知?
“去做你自己的事吧!”公子全心全意品着新茶,竟似丝毫没有注意到苏萦的失态。苏萦低泣,是因为浣花宫不养废人么?她不是废人,她真的不是,她也可以为公子做一切事情,她也可以为了公子献出生命的呀!她可以证明,她可以的!自从十年前,公子带她和妹妹回来,她的心就一直都在公子身上啊!公子……还有,那箱子,那檀心蛊,有人想要伤害公子啊,她怎么可以离开公子,她怎么可以让公子身边存在危险……她不可以离开公子啊!
“报完你的仇再回来。”公子又冷冷的添了一句。苏萦登时愣住,含着满眼的泪,公子没有赶她走!公子还是要她的!她还可以回到公子身边!苏萦含着泪笑出来,福身行了一礼,她就知道,公子不会抛弃她的!
“自己走吧!”公子放下茶杯,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萦笑着点点头,侧身退了下去。水融融见她含着泪出来,忙上前问道:“苏姐姐,你怎么了?公子骂你了?还是公子出了什么事情?你快说话啊!”话一出口,水融融就尴尬的红着脸道:“对不起,苏姐姐,瞧我的记性,姐姐是个哑巴……”猛地停下,急急的作势扇了自己两个巴掌,“瞧我这张嘴,真对不住姐姐……”
苏萦缓缓摇摇头,公子怎么选了这样一个人……算了,再怎样,她会回来的,这就够了。撇下她,不理她直在身后赔礼,苏萦径自走回了自己所住的听竹轩。身为公子的贴身婢女,她也蒙公子赏赐了自己居住的听竹轩,里面的一切,简单却精致,都是她亲手做的。
简单的收拾了细软,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她要凭着自己的力量为父母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