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欢》小十九

2、前身合是采莲人（二）

　　走了好几天，靠着腥膻的狗肉和林子里的野果，不知走了多远，苏萦终于带着妹妹在这天日落前赶到了树林边缘的泚溪镇。舅舅就住在镇子的东北角。快了，再穿过半个城，就可以到舅舅家了。苏萦露出笑容，紧紧握住了妹妹的小手。二人都是一脸憔悴，晚上的时候苏萦要保护妹妹睡觉，等天亮了，她才敢稍稍睡一小会儿，接下来要赶一整天的路。鞋子破了，只好扯衣服为妹妹把脚包好，而她的脚，已经长满了脓疮，一走路就钻心的痛，肩膀上的伤，虽然已经结了痂，但谁知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狗肉也吃完了，妩儿起初不肯吃，后来还是把狗肉烤熟了她才肯吃一些，两个人都已是十分虚弱。
　　两个人衣衫褴褛，况且姐姐身上还是一身的血，镇上的人都避而远之，只两姐妹在街上踽踽前行，旁边的人指指点点。
　　苏萦突然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妩儿忙蹲下扶姐姐起身，却有一匹马冲了过来。马上的骑士见到路中央有人，已经闪避不及，只能用力拉起缰绳，马蹄抬的高高的，妩儿早就吓傻了，苏萦想避开却已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蹄踏下来。就在要踏下去的瞬间，后面的另一位骑士身形快如闪电冲了过来，抱着两姐妹闪出七八尺。
　　马上的骑士可没那么好运气，马儿受惊，在原地跳来跳去，完全不受控制。马上的少年惊险万分的伏在马背上，紧紧扯住缰绳，抱着马脖子。路上的行人有两个已经被马蹄踏到倒在地上呻吟。其他人连忙闪了开来，路中央只有惊马和救了两姐妹的人。
　　那人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把两姐妹放于路边的安全地带，微一皱眉，手一挥，袖中发出一道剑气，马首立刻裂成两半，脑浆崩裂，接住马上的少年，一个旋身，平稳的落在地下。
　　妩儿又吓得哭了出来，苏萦忙着安抚妹妹，无暇理会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只能虚弱的拍着妹妹的背，一下下的要妹妹平静下来。
　　那人拍拍身上的袍子，稍稍露出了笑：“你们没事吧？”像爹一样淳厚的声音，苏萦抬头，一张很好看的脸。像隔壁的书生一样有着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双唇，英挺的鼻梁，眼睛里却多了些生气，剑眉星目，按小孩子的标准来说确实是很好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笑起来像和煦的春风。
　　苏萦不理他，仍旧安抚着妹妹。妩儿已经靠在了她的怀里抽泣。
　　骑马的少年撇撇嘴，“师兄，他们根本不是因为这受的伤，那些血迹早就干了，看来没什么事嘛！”
　　苏萦冷冷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拉起妹妹向着舅舅家的方向走去。
　　那位师兄追了上来，微笑的拦住她，递给她两粒褐色的药丸，“这是我师父配的伤药，你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没有好好的调理怕是不会那么快好的。”
　　苏萦瞥了他一眼，冷冷的撇开他的手径自拉着妹妹向前走去。
　　“小姑娘！”他又追了上来不死心的说道：“你快服下这两粒药，在下是御剑门的大弟子秦凉，不会骗姑娘的。”
　　苏萦厌恶的看着他，这人真是，怎么不会看人脸色，她分明不愿意要，干吗还要追上来？挥开他的手，却被那个少年抓住了衣领，“真是不识好歹！师父配的药，给你吃是你的荣幸，你居然不领情！”
　　“秦牧！”秦凉急急喝住他，“姑娘，我师弟出言不逊，请你见谅。这药丸，你不要就算了，我也不会勉强你。秦牧，我们走！”
　　苏萦不理会秦牧秦凉，轻轻安慰着妹妹，缓缓走向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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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的大门，挂着金环的兽头已微微生了锈，矮墙上长满了草。舅舅家到了！
　　苏萦露出苍白的笑容，伸手叩响了金环。妩儿也是一脸期盼的望着大门，盼着舅舅快点出来。谁知轻轻碰到金环，木门就“吱呀”一声退开了一条缝隙。
　　门并没有拴好？苏萦心中一惊，忙松开妩儿的手冲了进去。
　　院子里满是尸体。
　　瞠着双目的家丁，还没惊叫出声的丫鬟，提着菜刀却被斩成两半的厨娘，还挂着扁担的小厮……
　　“啊！！啊——”妩儿惊声尖叫！她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把妩儿抱住。
　　一下一下抚着妩儿的背，捂住她的双眼，就算不看苏萦的眼前也是舅妈半挂在栏杆上的惨象。
　　是谁？究竟是谁？毁了她的家还不算，还毁了舅舅的家！
　　妩儿不要哭，你一哭，姐姐的心都乱了。她想说，却说不出口。家里的样子只是惨，舅舅家却是炼狱！家里只看见一地的残破的烧焦的木头，舅舅家里全都是尸体！完全都是尸体！野狗的尸体已经够骇人的，这么多具尸体毫无防备的出现在眼前，她想叫也叫不出来！
　　附近的邻居走了过来，看着两姐妹相拥而泣，满脸诧异，才走过来一看，也惊声尖叫起来！
　　直到更多的人过来，才有人报了官。
　　哭累了，妩儿渐渐在她的怀中睡去了，她今天受了太多的惊吓，好好睡一觉也好。苏萦默默看着官差把院子里的尸体抬出来，虽蒙了白布，她却似乎还是能看见他们死前的惨象。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家人要遭此毒手？上天何其残忍，夺取了她亲人的命，却又留下她和妹妹在这世上受苦！
　　惨淡的笑了一下，她还有妹妹，妹妹需要她的照顾，妹妹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要把妹妹带大，她要让妹妹好好的活下去！
　　县令看着她的笑容，奇怪的皱皱眉头，这林家一家人全死了，没留一个活口，连三岁的小娃儿都不放过，这两个小姑娘还说邻镇的苏家也被灭门，烧得精光，只有她们两个躲起来才逃过一劫。泚溪和淮阴都是小镇，连续两件灭门惨案，在两镇的历史上都极不寻常。再加上苏林两家都是普通乡绅商家，并无什么江湖仇家，怎么会遭到如此狠辣的毒手？
　　而且，这个七岁的女孩子除了一身血迹，衣裳残破，虚弱不堪，平静的表现根本不像目睹两次自己亲人死亡的样子！就算是个哑巴，也会有激动，恐惧的表现，这个孩子，只是苍白了点，并没有过激地行为！在亲眼见了这样的场景后，连一个大人都没办法像她一样平静！转向一边还在惊恐之中的邻人，县令皱眉，她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女孩！如果不是太过早熟，就是她和这两家人没有关系！
　　苦笑了一下，才上任三个月的泚溪县令罗季忽然觉得这个案子非常棘手，他开始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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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谧的夜里，林家宅子主屋屋顶上一个少年白衣胜雪，执一管竹笛静静吹着。吹的是渔家的渡船曲，却显得一种别样的风情。少年眉目如画，比之秦凉好看百倍。乌黑纤长的发丝随意用银白色的丝带束住一部分，另一部分随风起舞，划过少年的额头，显得少年身体更加纤瘦；光洁白皙的额头，眉心处纹了一朵妖娆的扶桑，这一点红，衬的少年脸色异常苍白；如女子一般的淡扫蛾眉，眉心微微皱着，似在为什么事而烦恼；明珠一般的眼睛，似是笼着终年不化的浓雾，睫毛长长垂下，挡住了眼睛；直挺的鼻梁，显得秀气无比；不点而朱的双唇靠近竹笛轻轻吐息。如此似女儿家一般的容貌，却透着冷然的气质，似雪山上的莲花，叫人只可远观，不敢靠近。
　　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穿过，进了才封了的林家宅院。在少年面前跪下，行了个礼，“拜见宫主。”
　　少年微微点头，仍在吹着那首渡船曲。
　　“启禀宫主，属下追踪天残教的人到了此镇便没了头绪，那人似是蒸发了一般，属下与其他人逐家搜索，找到林家时，发现林家正在谈及宫中的宝藏图。第二天林家就被灭口了。”黑衣人越说越不敢再抬头看那少年。
　　“哦？”少年细细的声音飘在空气里，似是马上会散发掉。本是带着一点点笑意的疑问，黑衣人听了，却抖得有如筛糠一般。宫中的人都知道，宫主越是带了笑意，这人的下场就越惨，黑衣人哪还有胆子说话，斗大的汗珠滴了下来。
　　少年将竹笛放在掌中把玩着，似是觉得有趣：“你是怎么啦？那么苏家呢？也是天残教？”少年只说了十五个字，声音却越发细弱了，多说一个字，少年的声音就小了一分，说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
　　“是……是天……天残教……”那黑衣人高大的身躯似是全都软了，几乎趴在了地上。
　　“哼。”少年轻轻哼了一声，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随手一挥，那黑衣人立即倒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出惊惧，祈求的光芒。身上受的是万蚁钻心一般的疼痛，偏偏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浣花宫不养废人。”轻轻抛下一句话，少年不再看黑衣人祈求的目光。
　　屋后一个人迅速闪出又迅速把黑衣人带走，快的只在一瞬间地上翻来覆去的人已经不见了。
　　将竹笛随手一捏，化为粉末，少年冷冷地看着夜风吹走掌中的竹粉，随意掏出雪白的帕子将手擦干净才又哼了一声。
　　“还不出来？”少年似是随意一挥衣袖，躲在暗处的苏萦已跌了出来。
　　看着少年站在屋顶衣袂翩跹，似天人一般，苏萦暗暗愣了一下神，这样的人，才是倾国倾城，绝世之姿。
　　求公子带我走！苏萦蓦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浑然不顾自己一身的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有多么恐怖。
　　“哦？”一样的语气，全然听不出喜怒。少年迎风而立，似是看懂了苏萦想要说什么。
　　忽然想起了什么，苏萦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在废墟中捡到的那块令牌。柳体的“浣”字在月光下竟发着幽幽的光。递给少年，比划着道，这是在我家被火烧后的废墟中捡到的。
　　那少年俯身看着她，眼神中添了一丝嗜血。“饕餮令呵！你想要什么？”
　　苏萦似懂非懂，却急切的对这少年比了几个手势，请公子教我武功，让我为亲人报仇！
　　“报仇？”少年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微微撇嘴，似笑非笑的看着下面跪着的小丫头，一身的冷静绝然，倒是跟他有些想呢！少年凭空一抓，苏萦腾身上了屋顶，站到了少年对面。“我凭什么？”苏萦已然懂得他的意思，连忙比划到，我将来可以为公子死！只求公子对我妹妹好，让我报仇！
　　“你凭什么？”苏萦一脸的急切，从来没有觉得不能直接表达出心中所想是这么一种无力的感觉。我会对公子很忠诚，决不会有二心！我会很努力的学！
　　“好！”少年一个字决定了苏萦与妩儿后半生的命运。
　　苏萦满脸喜色，却不知这夜几句简单的对话给十年后的江湖武林带来了怎么样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