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4cansofpepsi

2、6.30 鬼

　　绿水村是一个在深山环绕中风景如画的小村庄，由不到一百间落后的小平房为中心，在一望无际的大山里撑开了一小块供人类生存的地方。但是，这块孤立无援的小小的区域现在也不断缩水，有一半的田地都因为人口流失而荒废，放眼望去，几乎悄无人迹的村子里已经杂草丛生。与这个村子只有几座大山之隔的，就是繁华的大都市S城。如果一个看上去格格不入的脏兮兮的民工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S城的街头，那他有很大的可能就来自美丽的绿水村。

　　连接绿水村和最近的公交车站的是一条黄土路，两边堆砌着各种五花八门垃圾，常常走在这条路上几个小时周围都没有别的生物的影子，更可怕的是，沿着这条路离村子不远处还有一块墓地，由于管理不当，就像一片土包和石头组成的乱坟岗，哪怕是大白天也能让胆小的人毛骨悚然。而现在，在一块较新的石碑的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是一个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像个标准的乡村男孩一样穿着背心和拖鞋，指甲缝里全是黑魆魆泥土。他坐在一块墓碑上低头撕着一片树叶，阳光使汗水流下他的脸，但他却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仿佛沉浸在悲伤里，但是他年纪太小，似乎连自己感到的悲伤都无法理解。

　　他屁股底下那块被晒的发烫的墓碑上面刻着 “张辉山之子张云之墓”

　　“张矮子！”远处，括噪的蝉鸣声里传来了孩子的叫声，男孩应声抬起了头。“张矮子！”这次，叫声更近也更清晰了，发出这样喊声的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也都穿着永远洗不干净似的T恤，一个男孩的脖子上戴着干巴巴的鱿鱼干一样的红领巾，笑嘻嘻的看着坐在墓碑上的男孩；而另一个是乍看之下和男生没有区别的的女孩子，只有一撮扎起来的小辫子证明她的真实性别。

　　“叫啥呢，你们才是矮子呢！”男孩把手里的树叶一摔，跳下墓碑

　　来的两个孩子中的男孩幸灾乐祸的叫了一声“张晨，你爸妈叫你不准来这里玩，你还跑来，小心我回去告诉你妈妈。”

　　“你不敢。”叫张晨的男孩颇有自信的说着，走近了过来的两个孩子。

　　“你先洗手，刚碰完死人别碰我。”男孩半开玩笑，半是真正的害怕，后退一步喊道，旁边的女孩也一唱一和地说：“而且你还坐在墓碑身上，死人知道了会很生气，小心到时候被鬼抓走。”

　　“胡说！我哥哥怎么可能来抓我。”张晨虽然感到后背一股冷气飘过，吓得他冷汗直冒，却还是摆出班长的架势，双手叉腰，下巴一抬，大声说道 “而且老师都说了，不可以迷信，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胆小鬼才会相信有鬼呢！”

　　女孩想起了学校的教导，不好反驳却又不肯服输，张红了小脸说道：“但是我姥姥说了，她亲眼看见过人影在墓地里走来走去，和死掉的李寡妇一模一样！”

　　“就是啊，张矮子” 未等张晨回答，男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既然没有鬼，那你每天来墓地看你哥是为什么呢？”

　　张晨没回话，反而狠狠瞪了男孩一样，他虽然个头不大，但是打架游泳什么的都是孩子里的第一，这一眼就让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住嘴了。

　　女孩就没那么懂得适可而止，补充道“我姥姥还说了，你哥是个变态，离他太近会被传染的，叫我不准你天天来看他。”

　　女孩纯真的双眼里不带一丝恶意，有的只是对大人口中的事的好奇，但在张晨眼里却不只这么一回事。

　　“胡说八道！”张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抓起一把土便向扔女孩的脸“你才是变态呢。”

　　女孩原本就不干净的脸这下更脏了，她尖叫着 “又不是我说的！”，也抓起一把土扔向张晨，不一会儿，另一个男孩也被卷入了混战之中，死气沉沉的墓地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激斗”，连从地底渗出的一股股阴森森的死气都被生机勃勃的孩子们唤醒了，而孩子们鲜活的□□和充满热度的生命，对于埋伏在黑暗中的生物来说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这包括了正躺在墓碑上的，连生物都称不上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是什么东西，但是它知道内心从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起就不断烧灼的渴望。

　　想要得到，想要撕裂，想要生命，它能感到不可逃离的死亡缠着它的手脚，流淌在它的经脉里，而面前的孩子们就是一团团令人垂涎的火热的生命，逃离死亡的折磨的唯一途径。

　　它支离破碎的身体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飞跃而起，像死灰扑向火苗一样飞向毫不知情的孩子们。

　　肉，肉，肉，活下去，肉，人类！它混乱的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无形的双手伸向离它最近的男孩。然而，一道强大的屏障隔开了它与男孩，使它的手像一道虚影一般直接穿过了男孩的身体。后者不受任何影响，甚至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还在灵活的上蹿下跳躲避同伴射来的土团。孩子们各个都吃了不少沙子，但是没有一个愿意败下阵来。

　　“嘿！”张晨准确有力的扔出手中的土块，混战之中一开始的愤怒不见了，变成了小孩子玩耍胡闹那样的愉快心情，他脏兮兮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刚微笑，连刚刚穿过了它的身子也不自知。

　　这个东西，姑且叫它“鬼”吧，此时迷茫的漂浮在半空中。

　　隐隐的，它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感，好像这不是第一次对活人伸出自己的手，也不是第一次失败。它的身体就像一股清烟，不，连清烟都算不上，在这个世界里它已经不存在了。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的鬼魂，哪怕近在咫尺，也触碰不到还活着的人。

　　鬼好像明白了这个事实，它像是被什么大型东西狠狠碾过一样血肉模糊的脸上流下了两行血泪。如果他还有一丝生前的记忆的话，便会知道自己刚刚想要吃掉的人是自己的弟弟，张晨。只可惜死亡时的绝望是它能感受到的唯一记忆，这股绝望的痛苦与对生的渴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丝迷茫的残魂。想要活下去，想要被看见，你们看着我啊！我就在这里啊！只与可悲的鬼有一臂之隔，却处在完全不同世界的孩子们热闹的打斗突然因为一阵远方传来的车声停了下来。“嘘！”张晨做出噤声的动作，孩子们下意识了停止了手上的打闹，竖起耳朵倾听着车子渐渐逼近的声音。

　　“快躲起来！”张晨叫道，第一个钻进了一旁低矮的灌木丛中，两个孩子也意识到了在墓地里打闹被大人抓到的严重后果，紧跟着张晨，比猴子还敏捷的钻进了灌木丛中，趴在脏兮兮的黄土地上。

　　墓地旁的灌木丛因为水份不足，枝叶稀疏得可怜，三个孩子、三双大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眼前的马路。

　　“啊，有虫子爬到我头上！”女孩小声惊呼道。

　　“嘘！”张晨把食指放在嘴上，狠狠地嘘了一声，女孩只好吞下想要说出口的话，捂住脑袋紧张的看着面前的路。

　　不一会儿，一辆破旧的大卡车轰隆隆地驶过他们眼前，孩子们一眼认出那是村委书记家里的大卡车。红漆几乎掉光，看起来随时都能散架的大卡车一般用来给村里搬运货物和补给，是村里平时用的最多的车子之一。这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走的最多的也就是这辆车了。与平常不同的是，现在它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覆盖着，不管里面装了什么货物，运货的人一定很不想它被发现，密不透风的黑布上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隐隐约约的从黑布中传来一声类似野兽嘶吼的声音，只不过被更大的车声引擎声掩盖着，让人怀疑那只是错觉。

　　卡车的轮子碾过地面掀起一阵尘土，被飞扬起来的尘土糊了一脸的孩子们强忍住想咳嗽的冲动，像是三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卡车消失在他们视野尽头。

　　“呼～”张晨总算松了一口气，爬出灌木丛。女孩跟着钻了出来，她黑亮的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太刺激了，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听个什么，回家！”另一个男孩满脸的不高兴，躲在灌木丛摸里时的紧张感让他吓得一下子没了继续玩耍的兴趣，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急着转头就走。女孩气鼓鼓的撅起了嘴，但看到张晨没有反驳的也跟着走了，只好喊着“等等我！”追上他们俩的背影。三个小小的孩子沿着黄土路慢慢地移动着，中途又因为什么别的鸡毛小事吵起来。他们的身后是看似空无一人的墓地，只有张晨留下的撕碎的树叶随着一阵微风轻轻飘动。

　　没有任何人看见跟在孩子们身后飘着的鬼。它再次被那无名的渴望控制住，垂涎着生命力旺盛的□□。具体它想要的是什么，它自己也不明白。但是这种被对死亡的恐惧驱使的渴望占据了它的全部。只不过，它的目标不再是孩子们。卡车里装着的那个东西比孩子们的生命更加诱人，充满原始和野性的召唤，引诱着鬼像闻到鲜血的野兽一样不假思索便尾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