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姬小婵

1、第 1 章 我第一次听

　　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是在父亲的书房内，当时父亲正在考校我的功课，当时我五岁，贪玩的紧，向来不喜读书正掰着手指头想着三字经，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后面是什么来着。便听见二管家在门外说，“老爷，如夫人生了个小少爷。”声音刚落下，大管家便匆匆赶来，一脸的喜色，却只是在我父亲的耳边低语，没能听见一句话，只见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罕见的露出笑容。
　　可能是想起旁边的人了，便正了正神色，朝我说道，“还不快去背你的书，若是我下次检查还是如此，便家法伺候了。”那时我还小，听此话便害怕的跌跌撞撞的跑了。不过还是隐隐约约的听见父亲说，二公子便叫做天佑吧。
　　“天佑？我弟弟么，不知道哎，去找娘亲吧，娘亲一定知道的。”
　　于是便喊着“奶娘，我要去见娘亲，我们快走。”我率先跑了出去，然后就听见后面乱成一团，“少爷，您慢点，慢点。”听此话，我越发的得意了，跑得更快了，索性冲后面做了个鬼脸，然后迈着小步子哒哒地跑起来。
　　“娘亲，娘亲，我来看你了。”
　　我进去的时候，娘亲在喝药，刚刚端过来的药，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娘亲只是拿着莹白的勺子轻轻地搅着，温婉而迷离。雾气之中我无法看见她的神情，只仿佛记得娘亲好像怔怔地望着我，然后恍然着问，“齐儿怎么来了，是想娘亲了么？”
　　“是啊，娘亲，齐儿想你了，娘亲，你怎么了，怎么在吃药啊，药好苦的”，
　　“没事的，娘亲只是小小的风寒，没有问题的。”
　　“那娘亲，齐儿帮你拿蜜饯，吃完就不苦了哦。”
　　说完，娘亲便笑了笑，“齐儿真是个好孩子，娘亲不怕苦的。”然后我不经意间抬头，便见到她眼中似惆怅似欣慰，还有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直到好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绝望和空洞，因为我也拥有了那种眼神，那种心境。
　　看娘亲又陷入沉思，我慌忙的打断她，“娘亲，今天在爹爹那听见我有了一个弟弟，他在哪啊，我想见他，和他玩。”
　　“弟弟才刚刚出生，齐儿等过两天再去和他玩好不好，娘亲刚从那边回来，弟弟一直在睡觉，你去的话会打扰弟弟的。”
　　“那好吧，我就过几天再去好了。”只能很不情愿的点点头。
　　当时的我叫天齐，不叫天府；
　　当时的他是弟弟，未见过的弟弟，不是以后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
　　而我也不是成熟稳重的一府之主。
　　谁能料到以后会如此改变呢，只能说世事无常。
　　这时的我也不知这一见便是五年之后了，而我只是在别人的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天佑少爷的娘亲生下他一个月后便去了。
　　老爷和二老爷亲自把他抱在在身边教养，天大的殊荣。
　　天佑少爷很是调皮，老爷却总是无法责备他。
　　而我，则是从大少爷升级为了少主，却反而五年未见到我的父亲，除了书信往来。
　　我嫉妒过他，也羡慕过他，但这些随着我长大也慢慢消散。
　　随着一次调皮的落水，九死一生间我想起来了，往事，前生的往事，无关他，却是天齐的，未来的天府的悲哀。恨由心生，哀默心死，无论如何都要改变的过往，为一人众叛亲离，为一人多少代的基业毁于一旦，家破人亡，结果却是死的凄凉，无人敛尸。

　　五年后的首次见面却是为了一个葬礼，我母亲的葬礼。这时我也知了，这是与上世不同的世界，有相同的人，却无相同的境遇。他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的存在。
　　“哎，你以后该如何是好啊，我可怜的孩儿啊。你父亲，你不要怨他，他，他，”未说完眼睛便缓缓阖上，我怔了怔，忽的缓过神来，只见到泪水炸开，烟火瞬间，在锻面中浸透了，凄凉，无奈。
　　我伸出手探了探，余温尚在，伊人已逝，颤了颤手，半顷回不过神。一阵晕眩袭来，正此时，外面小厮道：“老爷回府了。”话音刚落，便见我那父亲赶来，步伐虽快，却无焦急，仍是五年前的样子，只是周身更为内敛，一袭藏青色袍子，在我摇晃之时伸手掩住了我，“终究是走了啊。”怅然的语气，悠悠的叹着。我推开了父亲的手，此时我是怨他的，为何不早些回来，就让我的母亲那样的去了，我没有哭，只是默默的看着，看着。
　　忽的抬头，仿佛不经意之间，向门处望去。恰此时，一袭青衣出现在眼前。原来是二叔，依旧的丰神俊貌，见我望来，眼神微微一软，柔和了表情，半斯温情，半丝担忧。见如此，我笑了，越发灿烂，敛去了眼中的迷茫。冥冥之间，我仿佛被什么牵引了般，
　　向二叔身后看去。不知为何，心突地一跳，就见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我微微眯眯眼睛，虽是素色的衣服，却被阳光蒙了一层光芒，平白的竟然有些羸弱。待近些，才见到他的真面，此时的他还有一些婴儿肥，看上去可爱的不行。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二叔的手，有一些惊恐。很多年后，我告诉他初见的感觉，他只是你茫然，毫无印象。不过，此时的我，为自己的想法惊恐，我喜欢他，毫无质疑。再无之前的嫉妒，纯纯粹粹的喜欢，从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之后的第一次有这种感情。不过，这时我仍在母亲逝去的伤心中，这种想法便被压下了。
　　“哥哥？”他低低地开口，有些害怕。
　　我再次抬起头，被声音打动，看见他好奇担忧的目光。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见他，目光交汇处，是好奇，是打量，是纠缠，冥冥之间天注定。再回首，就迎上了父亲担忧的神情，当时我以为是担心我的悲伤，却原来是担忧命运，命中注定，无法逃离。是深陷不自拔。
　　这时我第一次见他，微风吹过，迷了眼，动了心，犯了情，却不自知。
　　这之后我便晕了过去，长久的体力不支，加上感情波动甚是厉害，我这朵小娇花终于不堪一击了。
　　待我醒来时，母亲已入敛，家里请了八十一个和尚在作法，香火气息和囔囔之音弄得我不甚烦扰，总觉的空虚。
　　是夜，我跪在灵堂下，默默地烧着纸钱，火光之下，格外孤独。
　　“哥哥”，身侧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摇摇晃晃，“我可以进来么。”
　　软糯的声音，怯怯的问道，瞬间我的心便充实开来。
　　我未说话，未回头，只见那影子更加摇晃，慢慢向前，刹那间迟疑。不一时，旁边的蒲团就跪了一个小小的身子，仿佛一个团，圆润的。
　　整个灵堂之中寂静无声，只有外面风沙沙的声音，以及火燃烧的声音。
　　片刻不久，见他身子有些摇晃，我便开口道：“我们回去歇息吧，时辰不早了。”
　　听此话，他扬起了小小的脸，带着些惶恐不安。
　　“我累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休息了，走吧。”许是跪的时间过长，起来时膝盖早无知觉，待摇摇晃晃站罢，撑着一丝勉强，走在了前面，摇摇晃晃的身影跟在后面。夜色之中，一大一小缓慢前进，静止了时空，缓慢了流年。
　　我无话，他无话，就这样走到了屋前。
　　“要同我一起休息么。”话音刚落下，就见他惊喜地抬头，迟疑地点头，有些不敢置信。
　　我微微笑了，他也笑了，岁月静好，月光倾斜，银辉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