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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劫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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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派去的士兵没有找到之和。
哈里尔那片荒蛮之地上残忍萧索地横着几具尸体,逐一清点下来一共八人,外加两匹马,商队的货物自然被掠夺得片甲不留。
越宁有些晕眩,看着曾经与自己共事的同伴面目全非,尸首不全地躺在自己眼前,她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生生反出几口酸水来。
“都拖下去埋了吧!”胤祥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看越宁已经瘫坐在地上,说,“只寻回来这些个尸首,其他的什么也没见着。”
之和,你到底是生是死?老天若是垂帘,请保佑我一定要找到你。
越宁心下默默祈祷,已是两眼婆娑,如今既然见不到他的尸首倒也给了她一线希望,说不定他还活着,他已经逃了出去,他没有死!
“你现在要怎么办?”越宁随着胤祥一同回了营帐,他兀自坐下,口气颇是冷淡,“人我可是派出去了,如今,他没了消息那就不好说什么了。”言下之意,我已仁至义尽,接下来的事可就得靠你自己了。
越宁听得清楚,想得明白,颔首想了想,道:“越宁谢十三爷出手帮了我这个大忙,日后之事也不好再麻烦您,他若还是活着,我总有见到他的一日。越宁不敢再耽误了您的时候,这就拜别了。”说着,她福了福身,转身去撩门帘子。
只是还没离了半步,门口倒走进一人来,两人差点撞到,越宁一看,赶忙福身请安,“十四爷吉祥!”
“呵,这宫里的规矩你倒是知道不少------”见她一副自然得体的动作,十四阿哥挑眼看她笑了笑,“起吧,细算起来咱们还有点沾亲带故呢-----”
“十四弟,你怎么到我这来了?这可是件稀罕事!”胤祥淡淡看了两人一眼,问道。
“十三哥,我今儿个可不是来看你的。”十四阿哥调皮地笑了笑,一窜走到越宁身旁,望着胤祥道:“我是来看费扬古家的二小姐的!”
他消息倒是灵通,自那日胤祥把越宁从牢房提了出来他就觉得蹊跷,这几日又看着这位十三阿哥忙里忙外为她调派兵马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回头打发了人去探探,短短两日,这来龙去脉倒是一清二楚了。
“我这会儿倒想起来,那时在弘晖满月酒上见过你,只不过我两一向生分,连话也没说过几句,难怪见了你不认得,再说这三年一过,你也变了些模样,就越发不认得了。”十四阿哥有因有果地说了一通,听得越宁甚是紧张,连他都知道她从前的身份了,那他呢?他这次不是一起来了吗?现在恐怕这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这事了,那他怎么会不知道,费扬古的二小姐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哎,你刚才要去哪啊?”十四就十三拣了张凳子坐下,忽然想起刚才情景,便这样问道。
“回十四爷,越宁早就跟您说过了,有要紧事要办,这会儿正要走呢!”她低着头不看那哥两表情,只管自己冷静作答。
“回来了怎么有再走的道理!?”他这高声一句让越宁整颗心提到了嗓子口,这算什么意思?还要把她强扣下了不成?
“这次承蒙二位爷好心救了越宁一命,越宁感激不尽。只是‘回来’一说越宁倒不承认。”她吸了口气,轻轻说着,“这里本不是我的家又谈何回来?况且那拉-越宁三年前就已从这人世消失,而今的我,只是跟她长了一样的眉眼。”她仍旧颔首轻言,没有注意到胤祥已经铁青的脸色,“民女江南杭州人士,姓苏,名越宁,见过二位爷了。”
“你闹够了没有!”他豁然站了起来,惹得身旁胤祯也是一惊,抬头直直望着他怒火冲天的脸庞,等他说话。谁知,胤祥大跨一步,拖起跟前的越宁转身就走了出去,只留得这十四阿哥满头雾水,一脸迷茫。
你闹够了没有?
呵,这居然是胤祥对她说的话,果然,物是人非了。
现在哪里还有小十三?只有眼前的这位皇十三子,爱新觉罗-胤祥。
“你竟然敢说出那样的话?”他终于停下脚步,看着她又是一阵怒骂,“什么叫那拉-越宁已经消失了?什么叫这本不是你的家?你----------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恨紫禁城,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了也要逃?为什么要伤四哥伤得那么深?”他漆黑的眼眸中隐隐透着些无奈和颓然,坚毅的嘴角在说完之后紧紧抿着,只看着她,好似要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居然绝情到如此地步!
“胤祥-----”这一声让他的心颤了一下,她犹豫着却还是开了口,“如果我不走,我会死在那儿的。”看着瞬时注入到他眼里的震惊,越宁笑了笑,很苦很涩,她要怎么说?说了他又会明白吗?他们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她学会妥协那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若一定要问为什么,要个说法,要个理由,那我只能告诉你,我想活,我想好好活着,所以我一定要走!”
“做四哥的侧福晋真的那么难吗?”长久的静默,他的声音是第一次的轻和,“越宁,我一点也不懂你!”
懂我?曾经我以为他会懂我,可最后我才知道,是我一点也不懂他。
他给的爱,给的承诺,我都承受不起,我一直以为我爱他,原来我最爱的是我自己。
越宁有些失神,往日情景又回到她眼前-------
春华秋实,花开花落,只一年,四个季节,看过春雨缠绵,听过夏日雷鸣,尝过秋季硕果,折过寒冬腊梅,跟我在一起的,是他!
盈盈笑声犹在耳,脉脉含情沥在目,谁曾想,一朝分别各天涯?
你让我痛了,痛到骨髓里,所以,狠狠诅咒,此生永不相见。
我逃得过吗?
可是,如果我这么想逃,那夜夜梦中在耳边低语的又是谁呢?!
“越宁,四哥一直在等你。”背过身去,不想被人发现藏匿于眼中的悲伤,却听到胤祥淡淡的声音传来。
“胤祥,我要走了,上次没有与你道别,这回我亲自跟你说,我要走了!”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有些惆怅地望着他笑,然后,等他一个答复。
暮色蔼蔼,这苍茫天地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
眼前的她,长大了,更多了份娴静与端庄,不再是那个喊他小鬼,与他争吵的无礼丫头了。那双如水眼眸中透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然和坚定,她已然割舍下了,割舍下与四哥的爱恨情仇了,她,真的割舍下了吗?
那一夜,她从紫禁城消失了,他第一次看到四哥脸上有那样的神情,搀杂了太多情分和仇恨,让十三岁的他无从理解,可是,他发现四哥自那时起遗忘了很多东西,比如他忘了怎么笑,忘了怎么疼爱,忘了,自己的心----------
她离开后的那年冬天,紫禁城的那场初雪下,他独自静立,胤祥一直清楚地记得,那夜,他的四哥对他说:“胤祥,我恨她!”
我让你走,越宁,我不懂你,可是我也想看你好好活着。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让他真正忘记你,忘记伤痛,就好象你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天际以外,胤祥哑然失笑,这个告别她欠了他三年,现在,算是还了吗?
“跑哪儿去了?”折回营帐的时候,见胤禛正坐在房内,茶盏送至唇边,也不抬眼看他只冷冷问一句。他晃了晃神,浅浅一笑,“没去哪,随意走动走动!”
“听十四说,来了位故人!?”
他不一样了,原是淡漠的眼神如今显得冰冷得多,俊毅的嘴角缓缓吐出几个字,瞬地抬起眼来,看得胤祥心中也是一惊。
“是,来了位故人,刚送走!”待安下心神才平静地迎接着他的目光,在他身边坐下,也浅浅茗了口茶。
“你的故人?还是我们的故人?”
“四哥倒也认识---”
“既然如此,怎么不让我同她见一面?”
“她赶着去办要紧事,说是若有机会再向您请安!”
“哼,这事还真是挺要紧的!”
终于,他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放下,起身走了出去----------------
向西走了很久,终于见到熟悉的情景,科察王爷的蒙古包就在眼前了。
越宁不由兴奋起来,适才的劳顿也顾不上,提起步子拼命往前跑起来。
之和,之和,你是不是正那等着我?
思索间,眼泪已经流满脸颊,一片温润。
“苏小姐-------”王爷府上的仆人认得这年年都来的汉人小姐,见她一身落魄地跌撞着冲了过来,急忙迎上前去将她扶住,“苏小姐-----”
“我要见王爷,还望替我通报一声。”紧紧抓着那仆人的手,越宁快泣不成声。
“是,是,小姐先里面休息,我这就替您去通报!”
“哎呀,苏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没过片刻,科察王爷已经一脸惊谔地出现在了越宁面前,“于公子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刚要开口询问,她却僵住了,瞳孔毫无生气地看着科察王爷的脸-----之和没有来,之和不在这里------他去哪了?他到底在哪里?
“苏小姐---------”科察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当下也猜出几分,只是此刻也不知如何劝慰了。
“王爷可借否我匹快马,再派几个人?”她没有时间伤心没有时间绝望,她要去找他,无论如何,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把他找回来!
“苏小姐,本王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此刻天色已晚,你且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找于公子。”
“越宁谢王爷关切,只是,我真的一刻也坐不安稳,若不现在就动身只怕今晚我要忧虑成疾了!”她坚持着,王爷虽面有难色但也不能强求于她,刚张口要传话下去,忽听得帐篷外有马蹄声,又听得在外守侯的仆人一阵慌忙------
于之和,是于之和!
她没有任何考虑的空隙,就这么坚定地相信是他回来了,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之和-----”声音里已有呜咽,踉跄着冲帐篷外跑去,门帘子被人撩起,她与他撞了个满怀,熟悉的味道,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了!
他冷冷地看着怀中的人儿,泪流满面,口中喊着别人的姓名,只是,当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她原本的欢喜神色变成了惊恐,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四阿哥吉祥!”满屋子的下人都跪了一地,科察行了礼,恭敬地说道:“四阿哥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事。”他扫了眼越宁,一把将她推开,转头对科察王爷轻笑下,“骑马散心路过你这,就过来看看。”
“哈哈,难得四阿哥来我这,来啊,快去备酒菜!”王爷豪爽地招呼着,使了个眼色给下人,于是一边有人出去准备,一边有人扶着越宁就往外走。
“等等------”胤禛单手在银灰长衫下摆下轻轻一掸,兀自坐下,“这是谁啊?怎么这副模样?王爷,你这王府还收留乞丐不成?”语毕,留下微微的嘲笑声。
“啊,这是江南来的生意人,路上出了点事,这会正要下去安置。”
“江南来的生意人?”胤禛斜眼看了看越宁,又道:“你过来-------”
他居然不认得自己了!?
他满是厌恶地看着撞到自己怀里的她,居然一点也不认得了!?
自刚才起,她的心就乱得没了分寸,连脚也一点迈不开,她是害怕的,可是她居然也有一点期盼--------可是,他没有认出她,他已经忘了她了。
越宁自嘲地抿了抿嘴唇,他这句话听起来这么熟悉,以前他很喜欢对她说,“你过来------”
“苏小姐,快给四阿哥请安!”科察王爷以为越宁被这架势吓到了,连忙好心提醒。
“民女----苏---越宁给四爷请安!”她不敢抬起头,她自己都听得出,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抬起头来-------”他没有情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搅得她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于公子,于公子---------”
越宁的头抬起来了,可是她没有去看眼前的人,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猛一个起身,朝外冲去。
“之和,之和------”这回没有错,她直直扑到他怀里,没有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双手紧紧抱着他,泪水把他血污不堪的长衫渐渐沾湿,“之和,之和--------”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好象不会再说别的话,再见他的和煦笑颜,仿佛隔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越宁不敢放手,生怕一放手,他又不见了,生怕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幻的美梦------
“傻丫头,见着我不是该笑么------”他的声音温柔得让她沉醉,她笑了,泪眼迷蒙地笑了,于之和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他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看她抱着那个男人哭,看她抱着那个男人笑,也看他轻轻将她圈进怀中,看他伸手宠溺地拍她后背-----这些画面似曾相识,很多年前,是他站在那个位置--------
你回来了!?
哼-------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想走了!
胤禛漆黑的眼眸慢慢变得幽暗,只蒙上一层悠悠的冷光,他看在眼里,看到心里,任谁,也挽救不了他心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