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剪绣》木木晚照

1、缘起（一） 莫倚倾国貌

　　莫倚倾国貌，嫁娶个，有情郎。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李隆基

　　风轻轻地过，将新绿的嫩柳条柔顺出妙曼的曲线。

　　秋水亭内，花腿桌前，一袭素衣的女子正专心致志的描绘一幅牡丹图。细薄如玉的澄心堂纸上已见牡丹的朵朵雏形，淡淡于墨，却勾人无形。旁边立着一位青衣丫鬟，正往笔掭里换水。

　　一阵凌乱的脚步传来，伴随着听来忿忿的呼喊：“小姐，小姐。。。。。。”

　　亭内的那女子，尹罗衣，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眉却只是把手中的画笔放入旁边的钧瓷笔掭清洗，再笔蘸花红，细细勾勒牡丹花蕊。

　　“小姐啊。。。。。。”人已至身边。罗衣不禁轻笑到：“纨绮，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十六岁的女孩子，哪象你这样风风火火的？” 未执笔的纤手轻点了一下纨绮的额头。青衣丫鬟也瞪着她，似在怪她不该打扰了小姐画画。纨绮仰望着眼前的轻灵之人，呆呆的又说不出话来。心想：怪了，跟了小姐都满十年了，怎么每每还是被她眩了眼目？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慌成了这样？”罗衣转身继续在又换了水的笔掭里清洗着画笔。

　　“小姐，蔡相公他，他。。。。。。” 见罗衣偏了偏头，似在等她下文，只好继续说道：“他又去倚翠阁了！！” 说完气呼呼的把头狠狠的一甩。

　　“是么？”心一颤，笔一滑，笔掭里的水就被掉下的笔溅了开来，淡红的水扑到了纸上，漾开，仿若一朵血花。

　　轻呼了一口气，罗衣拾起笔，提笔想画，却停在空中，半响，悠悠的声音荡开：“那就随他去吧。。。。。。”

　　“我去把他抓回来！！”绿衣丫鬟话音一落就准备旋身飞去。

　　“缭绫，不可。”罗衣轻声阻止，却停了缭绫的动作，只得咬着唇，闷气立于一旁。

　　“小姐，您就让缭绫去吧，蔡相公，他真的很讨厌啊！他怎么可以。。。。。。”

　　听言罗衣转过身来，纨绮以为她生气了，赶紧吞了未说完的话，可犹是不满的盯着罗衣。噗哧一声，罗衣笑了出来，却道：“你们两个啊，我都不气，你们又是气什么呢？晚上爹爹要宴请朝中同僚，你们也下去帮忙准备吧。”

　　纨绮还想说什么，缭绫却对她摇了摇头。小姐的笑让她们松了口气，可眼梢淡淡的愁却又让她们揪紧了心。见罗衣移步立在了亭栏边上，纨绮和缭绫对望了一眼，默契的退下。

　　当缭绫拖着边走边回看的纨绮消失在转角后，罗衣收回了紧握着亭栏的手，倚靠在了亭梁上，轻闭了那流光溢彩此刻却略带轻愁的眼，再睁开时，已带了然。望着亭外那如绸缎般的天空，那天的天气，也是这般恰到好处的晴暖啊。

　　只是，幸福，原来真的是不可以勉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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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北宋首都汴京

　　八月十五 月夕节

　　东华门外，是汴京市井最盛的地方。

　　此时东华门内缓缓走来了两人，不对，应该是三人，只是其中一个绿衣女子在四处的跑来跑去，且不时的跑到另外两人前报告着什么。

　　众商家在招呼买卖的同时也不忘向那三人不停的投去关注的目光。因为慢步走着的其中一人，着素衣，戴着面纱，虽看不清容貌，却觉得随着此人的走动，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舞动了起来，形成了一股漩涡，直把人吸引了过去。想移开眼睛专心做生意都不行。

　　直到感觉到旁边一股冰寒之气才猛然打了个颤，回过神来，看向戴纱人旁边的另一位青衣女子，更觉着这九月的天，怎么就突然这么冷了呢。

　　却还是忍不住细看：可真美啊，就象俺家刚买的美人图上的画中人。。。就象傲立于世的冬梅。。。比隔壁二狗的媳妇还好看百倍。。。。。。各人心中寻思着合适的词来描绘自己的感觉。可也不得不收回了贪看的眼光，在青衣美人的怒瞪下，其中一个送客出来的店小二惊艳的同时吓得倒退了几步，差点被店子得高门槛绊倒。

　　“好缭绫，该收收了，你把人都瞪跑了的话，我们今天出来玩啥呢？”清莹却带着一丝俏皮味道的声音从那位蒙纱之人的口中传了出来。

　　众人听着只觉得心下一松，连带着身体都轻快了起来。忍不住偏着头斜着眼从各个角度去偷看不停行走的二人。突然两人旁边冒出的绿衣仙子又让目不转睛的众人眼神更加呆滞起来，都不约而同的心想：今天果然是月夕节，嫦娥姐姐都下凡来了啊，而且还不止一个。

　　突然冒出来的绿衣女子也就是纨绮，迫不及待把她四处打探的消息向罗衣汇报：“小姐小姐，上次我们去过的那家酒家的旁边又有家新开张的哦，叫永夜楼。听起来挺不错的，小姐我们去那儿吧。”

　　“好啊，我们的纨绮哪次情报有错呢。”罗衣隔着面纱远眺了下百步开外的那家新酒楼，前去的人真是骆绎不绝，继续道：“缭绫，你先去订张桌吧，不然等纨绮把周围打探完了我们再去的话恐怕没了位置。”话音刚落，只见缭绫即飞身而去。

　　缭绫既走，纨绮则消了四处打探的念头，紧跟在罗衣身后却四处瞅着。罗衣稍停，纨绮就直接贴了上来，又哎呀了一声赶紧跳了开去。“纨绮，月夕难得，你去逛吧。”罗衣盈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行不行，” 纨绮急急地道：“纨绮知道小姐您不需要保护，可是缭绫不在您身边，自然是我来跟着您了啦！”可以想见纨绮着急的样子，罗衣含住笑，继续向永夜楼走去。

　　罗衣走没两步，脚下不知从何方滚过来了一颗球状物体，仔细一看，原来是颗类似蹴鞠的东西，不过是用粗麻做成的，也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了。

　　蹲下捡起后，却见面纱下出现了一双黑乎乎的，肥肥的小手，“给我，这是我的。”稚嫩的声音在身前响起。罗衣轻轻的笑了，低眼就望进一双圆圆的，黑黑的眼睛中。而那双眼睛，却猛然闪着不置信的神色，手也缩了回去。

　　罗衣突然起了淘气之心，突然蹲了下去，这下刚刚那因为身高优势从面纱下瞧见罗衣的小子就被罩进了飘逸的面纱之中，大眼对大眼，一双是含着调皮笑意，一双却是惶惶未明。

　　因为离的太近，罗衣看不太清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他突然僵硬了起来，有型的剑眉耸了耸，眼睛却是一刻不离自己。

　　罗衣发现他小小的，比蹲下来的自己都还矮点，想来应该还不到十岁吧。捏了捏他的鼻子，这小家伙明明一副很讨厌别人捏他鼻子的表情，竟然没逃开。罗衣轻笑了出来，却见这小家伙突然脸红了，一把抢了那颗蹴鞠从面纱下冲了出去，结果转身的时候没掌握好平衡，跌撞几步后就一头栽了下去。

　　待罗衣准备伸手去扶时，纨绮已上前弯腰去扶了，此时却有另外一双手先行捞起了这个小家伙。

　　隔着面纱，罗衣看清扶起小男孩的是一位葛衣男子，还未系幞头，应未及弱冠。

　　此时他正很温柔为满身是尘土的小子擦着脸，听他温和润朗的声音带着笑意的责怪道：“小调皮，娘该又责骂你了。”“哥哥。。。。。。”小男孩嗫嚅道。

　　罗衣见他没事，侧身要走，纨绮随即跟上，却听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小姐。。。。。。” 二人都停步侧身，望向说话的葛衣男子，“谢谢。”

　　看着这位唇边漾着温文笑意却神情冷清的男子，目光又落到他牵着的犹满脸通红的小男孩，罗衣虽有些诧异他的声音听来是两种不同的味道，但仍是微微一笑，玩味着他诚心却疏离的谢谢二字，颔首离开。

　　严子安拉着弟弟严焰的手，看着罗衣仿若从线装书里飘逸而出似的，款款走向那家永夜楼，那种流逸于外的氤氲之美，让兄弟俩久久息气不动。严子安敏锐的发现，此蒙纱女子虽衣着朴素，可衣料却是如今最上等的绫罗制成，褙子的袖口上绣有淡紫的类似火焰的图案。默默显示着与这世道的几许生分。

　　严焰扯了下哥哥的手：“哥哥，刚刚那位姐姐真的好。。。。。。”本来想说很漂亮，可是觉得还是不够形容给他小小心灵带来的震撼。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私心的不想告诉哥哥刚刚那位姐姐的容貌。他还为此找了个借口，既然姐姐蒙纱，自然不想让除他之外的人知道啊。

　　严子安笑道：“好什么？你小家伙咬到舌头了？”“没有了啦，哥哥，我们快点回去吧，阿娘的午饭肯定做好了，快走快走！”严子安拉着唧唧喳喳的严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月夕节这天，就连尹罗衣当时都没料到，她和严子安，严焰的偶遇，会是几年后成为掌控北宋经济的三人的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