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微笑》风吟者

2、第一章

　　急忙按下自行车的刹车，林汐以为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可是，那个蜷缩在墙角中被雨淋得湿透的瘦小身影，与班上某个天天上放学都有豪华跑车接送的小少爷，实在是很像。

　　“池未晴？”林汐试探地唤了一声。雨越下越大，这么停下车的几秒钟，林汐就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粗暴地洗了一遍。

　　墙角中的少年怯怯地抬起头，漂亮的大眼睛里神情却是坚定：“你是谁？”

　　林汐一时语塞。
　　可能是由于除了恶劣性格之外各方面的条件都好得过分，这个容貌清秀的富家少爷池未晴在班级里一直都不受欢迎，女生也许还会考虑到他的长相而对他稍微客气一点，男生们可都视他为眼中钉——十四岁的少年少女们，正处于一个会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讨厌别人的年龄。而林汐与这些人的不同点就在于，他们排斥的只有池未晴一个人，林汐却排斥所有人。
　　因此池未晴一时会认不出同班的同学，似乎也变得有情可缘。

　　“你不回家？”林汐无话可说，准备好了就算池未晴告诉他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了他也要以最快速度骑回家里躲避这场见鬼的大雨。

　　可池未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展开自己一直抱成一团的胳膊。一只雪白的小猫——似乎刚刚出生的样子，还没有人的拳头大——蜷缩在池未晴怀里，感觉到突然袭来的寒冷风雨，便生气地向他的制服里钻。池未晴被它逗得笑出声来，黑亮的大眼睛流露出温柔的光彩。和平日学校中那个孤独傲慢不理人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这一个微笑，难道比地球毁灭的威力还要大吗？林汐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道：“上车。”

　　林汐不是喜欢多说话的人，而池未晴也从来不多说话，只默默地从身边的水坑里捡起浸湿了的书包，灵活地跳到林汐的车后座上，两个人默契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虽然事实上，上初中的一年来，这两个自闭症疑似的别扭小孩是第一次说话。

　　林汐没有父母。
　　准确的说，林汐的父母只负责每月供给他足够的零用钱，和一座不大但是干净的单人公寓。至于“父母”这个词真正的含义，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也不认为有那个必要。

　　林汐裹了一条浴巾，从浴室中出来时，看见池未晴仍然静静地站在门口，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小猫，大滴大滴的雨水顺着他略长的头发砸在地上，青白色的大理石上晕染出一圈圈的水痕。

　　“……喂，你。”林汐不自在地唤了他一声。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地方。

　　池未晴却好像知道林汐要问什么一样，温和地回答道：“没有得到主人允许，是不可以进去的。”一脸无辜平静的样子，和平日里偶然留下的印象越差越远。

　　空气中弥漫着林汐身体散发出的沐浴乳气味，淡淡的薄荷清香，氤氲的水气，昏黄的浴室灯光，与这个突然发现的沉静少年，令夜晚有了一种名为温馨的气氛。
　　尤其是，外面的世界还在风雨交加时。这一室的温暖，更加的珍贵。
　　林汐的心情刹那间变得好起来，一股热力在胸腔中莫名地涌动着，令他突然很想说话。

　　“你自便吧。”慌忙说完，指了指浴室里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当心着凉。”

　　见池未晴仍然抱着那只小猫不肯放手，满脸戒备又可怜的神色，心也软了下来，只好接过那只湿淋淋脏兮兮的小东西，脆弱的生命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律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痒痒的。
　　可能是了解到林汐的心情，确定他不会伤害它，池未晴才放心地走进浴室，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莲蓬头的水声响起，盖过了林汐不知为何变得急促的呼吸。

　　想起小时候养小鸡小鸭的方法，林汐从楼下的仓库中翻出一只大纸盒，又从上学期的书堆里找出几张物理卷纸垫在里面，用手按了按，感觉还不差，就把小猫放了进去。
　　白色的小东西，一只蓝眼，一只绿眼，无助地望着他。那眼神令他不自觉地想起二十分钟之前，缩在墙角中望着自己的池未晴。说不清的感觉，却从此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咔哒”，浴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林汐立刻站起来，心中隐约希望池未晴会赞赏他的杰作。
　　果然，披了林汐过分宽大的浴袍的池未晴赤着脚跑过来，兴奋的心情完全写在了脸上，漂亮的眼睛弯成了两只美好的月牙，伸出一只雪白的手逗弄小猫。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幕，林汐却不知所措，不敢把目光长时间停留在池未晴的身上——以前没发现他有这么瘦。或者说，不是单纯的“瘦”，也许用“小巧玲珑”这个词描述会更好一些。

　　“那个……喂，它喝牛奶吧？”林汐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粗声粗气一点。

　　“也许吧。”池未晴愉快地转过头，那张清秀的脸上，笑容一直没有褪去，仔细观察一下，还会发现他左侧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叫我‘未晴’就好了。”

　　“未晴”。温暖的名字，念出来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林汐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便急忙走到厨房准备牛奶。他恐怕自己再留在池未晴身边，会变得不正常起来。
　　盛着牛奶的碟子，手指与手指间不经意的碰触。
　　喂完了小猫，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虽然还早，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谁都想蜷缩在被窝里早早闭上眼睛，享受惬意的闲暇时光。

　　原本以为富家大少爷会很难缠，没想到池未晴竟主动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期待地望着林汐道：“我睡在这里，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你，睡床吧。”林汐突然有些悔恨自己为什么只不认真地购置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硬邦邦的沙发。

　　“……不可以给主人家添麻烦的。”池未晴温柔地笑笑，完全回到了教养良好有礼貌的大少爷身份，片刻前与林汐之间的默契因为这些冷漠的礼貌而荡然无存。这令林汐感到一点失望。

　　“明天不上学，我通常都是打电动到天亮的。”林汐只好扯了个谎，见池未晴半信半疑又不好推辞地走进自己乱七八糟的卧室，乖乖躺在床上，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还没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似乎是因为小猫的原因。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一直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在这样一个雨夜，被某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悄悄缠绕在一起。
　　很久之后，林汐会怀疑自己——
　　如果那一夜，骑过那条小巷时没有碰巧望向那里……
　　如果自己决定走的时候，他没有突然展露出微笑……
　　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还是说，一切都仍然会发生，只是以不同的形式？
　　生命中，总会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偶然，总有一次偶然，会让他们，走到一起。

　　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