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夜梦》沂木

45、边缘

　　“娘娘，您起了啊！”听见我的轻咳声木玲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个食盒。
　　揉了揉微肿的眼睛道：“什么时候了？”
　　木玲将食盒放于桌上走到床前扶我起来，边为我穿衣服边笑着道：“娘娘，您今天起的晚了些，刚才太皇太后差人给您送补品来了。”说完指了指桌子上放的食盒。
　　我听的是一头雾水，好好的为什么要送补品给我？猛然醒悟，我有孕之事那太医一定是告诉皇祖母了，既然皇祖母知道了那么整个皇宫也就知道了，还有他……
　　自己真的是猪脑袋，昨天就应该叮嘱那太医不可将我有孕之事外泄的。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这个孩子我就不能留。孩子啊，你若是个女儿作为大清的格格就会去和亲促进边境的友好和平或是作为缓和剂来平息战乱，到了一定的时候一旦打起了仗来那处境就相当的为难，一边是自己的丈夫儿女一边又是生养自己的父母……是个儿子就更糟糕，很有可能会卷入一场权利的争夺之中，欲望是无止境的更何况是那个万人窥视的皇位，拥有了它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一般的平民不去奢望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奢望而作为皇子，还没有定论之前每一个人都有希望，皇位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或许踮踮脚就能够到权利的果子，所以很少有人能够躲过这样的诱惑，可是往往越是诱人的东西就越刺手，还没有得到它之前就会失去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都是人这一生相当珍贵的——亲情、友情、爱情甚至是人格……即使最后得到了那个万人瞩目的位子又能如何？那时就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以及终身的悔恨，等明白了这些就算贵为天子也只能是无可奈何！而那些没夺得皇位的则是一生的遗憾，或许就是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只是在欲望的陷阱中越陷越深到最后无法自拔。何况我是知道历史的，未来的皇帝不是我的儿子，其余的参与了夺位的皇子都没能善终……所以孩子啊生在皇室只会让你痛苦，说是为了不让你将来痛苦也好说是为了我自己的将来也好我都不能留下你，重新找个好人家投胎吧！

　　木玲冰凉的手触到我的脖子我一个激灵，推开她的手自己整着领子道：“我自己来，你去把昨天的那个太医叫来。”
　　木玲有些不解但终是没问，点了点头就往外走，临出门前我急忙嘱咐道：“记着别让太多的人看见了。”

　　低头看着一点也不明显的肚子心里泛起了丝丝苦涩，抬手轻抚，这里面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也是我和他唯一的牵拌，不过过不了多久这个生命将会离开，而我和他也就没了牵挂，苦涩到了嘴边化成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嘲讽，真的就没有了牵挂么？

　　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木玲的通传——太医来了。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后让太医进来。
　　那太医见了我就连忙行礼道：“皇后娘娘金安。”
　　我摆了摆手后指着椅子道：“快起，坐吧！”
　　那太医顿了一会儿后坐了下来。
　　“木玲，上茶！”朝着外间叫唤了一声。
　　木玲快速的端来了茶水，给我倒了一杯又给太医到了一杯。
　　待木玲出去后我对太医客气地道：“喝茶！”说完自己拿起茶杯喝了起来，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这事。太医见此也举起了茶杯喝了两口茶，可能觉察到了什么却是不敢问只是静坐着等待我的下文。
　　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放下茶杯看了眼正在喝茶的太医缓缓地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开个方子吧！”
　　那太医听了一口茶呛住咳了好半天才喘过气来，连忙跪下磕头道：“娘娘，使不得啊，这可是大清的皇嗣啊，也是您的亲骨血啊！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您开这方子。”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的响，也似乎是磕在了我的心上，心底的一丝柔软被触动，是啊！我的亲骨血！可是……狠了狠心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起身扶起吓得不轻的太医低声道：“这孩子我不能要，你就开个方子吧！”
　　那太医却是浑身哆嗦起来，颤着声音道：“娘娘，微臣不敢，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微臣上有老母需要供养下有小儿要教导……”
　　懒得听那太医罗嗦我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被人知道的，你只说是我身子不好，胎儿实在是保不住，你不是也说过我胎位不正吗？”
　　太医为难道：“可是娘娘您的情况并不严重不至于会……”
　　我沉下声道：“只有你知道不严重别人又不知道，只要你对别人说严重就可以了，我不想再和你多说这些，你只说你帮不帮忙。”
　　那太医见我有些微怒一连好几个‘这’却还是犹豫不决。
　　我轻哼了一声拿出了一袋早就准备好了的珠宝在手上抛了抛道：“帮，这袋珠宝就归你，不帮……哼，你可知道得罪我的下场！”说到后半句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吐出来的，整张脸也配合着拉的老长，不吓唬吓唬他他可是不会帮的。
　　果然那太医脸都白了，想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娘娘，这事可不能说出去啊，微臣的命可就在你的手上了。”
　　我将珠宝抛向他淡淡地道：“放心吧！”
　　太医接过珠宝抖着手将珠宝塞进了怀里行了个礼后就踏着虚浮的步子向外走。
　　看着太医离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的肚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也许真的是很自私，根本就没让你有选择，硬生生地剥夺了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

　　没什么胃口只是吃了些糕点，临了会儿帖后又泛起困来，放下笔坐到了躺椅上就昏昏欲睡。

　　突然感觉到有个微弱的力量在推桑着我，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两三岁的模样，心下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个小孩进来了但还是抱起了他坐在我的膝上，小男孩的脸粉粉嫩嫩的想叫人亲一口，两个圆溜溜的眼珠不停的转动，最后定格到我的脸上，那眼神却是象极了他。
　　张了张口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额娘，你不喜欢我么？为什么不要我啊？”
　　我吓了一跳，这是我的孩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孩子却是被一个人夺了去，一个冷酷的声音响起，“你不配当孩子的额娘，朕要把孩子带走。”
　　说完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孩子则是哭着不停的叫额娘，一声又一声，每一声哭喊都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大声朝着那个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呼喊可是无论我怎么呼喊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那抹明黄的声音终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大声叫唤，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孩子，你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正哭着一个尖利又带着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也知道伤心？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心的人呢！”
　　抬眼看去却是卢宛，一声红装，红得刺眼，一脸的嘲笑与鄙视，咬着牙吐出了几个字：“你也有今天，哈哈哈……”笑完却又哭了，“你为什么要和容若走？我才是他的妻子，你和他走了那我呢！我不如死了……”她的感情反映如此强烈反差如此大以至于我愣在了当场，反应过来时却是看见她不知何时已手持一把匕首要自杀，我又急又害怕，跑去就要枪下她手中的匕首，她的手劲却是出奇的大，我无论怎么使劲都是夺不了那匕首，一阵抢夺之后那匕首却是向我刺来，卢宛的眼中充满了愤怒，“最该死的人是你，我这就杀了你，只有你死了容若才会死心……”我不想死，我还要找回我的孩子，拼命的躲闪，眼看着无力的躲闪终是逃不过锋利的匕首却是看见了容若，他拉扯着卢宛的手尽量的保护我，三个人纠结成一团，匕首左晃右晃，异常吓人，挣扎之中容若却倒了下去，胸膛之上突兀的插着一把匕首，鲜血飞溅出来，溅得我满脸满手都是也染红了他一身白袍，他的嘴张了张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温柔的盯着我看，慢慢的眼神涣散了，我吓的大声哭喊，容若，容若……

　　一个动弹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看看自己的双手，没有血迹，舒了口气，原来是个梦，只是个可怕的梦，可是却又是那样真实的一个梦，让我心疼不已，梦中我看见了自己的孩子，他坐在我的膝上问我为什么不要他，是啊，我是他的额娘，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呢！我怎么忍心不要他！
　　孩子原谅我的一时头脑不清醒，原谅我的自私，直到这个梦之前我都是不想留下你的，可是在梦中当我看见你被他硬生生地从我身上抱走的时候我的心在躺血，就象一块肉从自己的胸口被撕了去，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心中你是那样的重要，我一定要把你生出来，或许生下了你我一生都会困在这个宫中无论身心都失去了自由，可是我不在乎，无论有多痛苦我都会承受，只要我有你，我会将你抚养成人，亲自教你读书写字……至于你的将来怎样将来再说吧！人不应该只注重结果不是吗？往往最珍贵的是过程，是经历，我生下了你给了你存在的机会，将来怎样你自己去选择！

　　“你真是个残忍的女人！”一个熟悉却又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非常清醒的知道这不是梦转头看去就见着门口站着的一个明黄的身影，异常清瘦孤寂却又直挺挺的，他有他的骄傲……
　　见我看他他也回视着我，眼底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痴缠，剩余的只有疏离与漠视！对视了一会儿后转开了眼淡淡地道：“你自己的身子可以随便折腾，可是你若是想打掉孩子朕劝你还是打消着个念头，那是皇嗣，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事整个坤宁宫的奴才都要殉葬！”
　　整个坤宁宫的奴才都要殉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椎心刺骨，他在威胁我！心一点点的冷了下去，在他的眼里只有子嗣！凄然一笑，“我的孩子我自然会好好的对待！”说完转过了头。
　　听着身后的人甩袖离开……
　　心又是一抽，本以为不会再心疼了的可是见了他还是会心疼，彻骨的疼……
　　眼角一阵湿润，手扶上脸颊触手冰凉，眼泪早已打湿了整张脸，随着时间的流逝温度也一点点下降，也分不清是梦魇时流的泪还是刚才流的。

　　想到了梦就想起了我那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卢宛。
　　这个梦是那样的真实，真实的让人害怕，如果我答应了容若让容若带我走或许这就不再是梦了……不敢再往下想……
　　这几日都是按时进餐，按时喝药，心里不再想其他的只是等着孩子出世。
　　现在这个孩子就是我的一切了，是我在宫中唯一的慰藉。
　　真的是不敢想象就在几天前我还要狠心的将他打掉，如果我当时真的这样做了只怕会后悔一生。无论他怎样对我可是孩子却是我自己的，他和孩子不能混为一谈。

　　从惠喜那里我得知了中秋晚宴刺客的事，那个女刺客的父亲原是前明一官员，对前明可谓是衷心耿耿，清兵入官后就隐居了起来，朝廷曾多次招用他都拒绝了，只盼着有一天能够重建大明王朝，吴三桂起兵造反正好打得就是反清复明的旗帜他于是就大力支持，连同当地的绅士书生一起制造舆论，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于是朝廷拿下了他并诛其九族。全家上下加上奴仆一共一百零三人都伏法了但惟独逃走了一个小姐和一个家丁。这个小姐就是那晚的女刺客，男刺客自然就是她家的家丁。
　　幸亏当时那个女刺客手下留情了不然我就成了她的刀下亡魂，还记得她倒下前的那句话——为什么会有那样绝望的笑，和我娘临刑前一样。
　　正是自己那样的绝望救了自己……
　　同样还有一句话在脑子里不断的闪现——如儿别怕，若她敢伤了孩子朕定会将她碎尸万段，诛其九族。
　　当时那样的紧要关头他却是丝毫都没有顾及到我……
　　而他所顾及的人此刻却是躺在床上整日的哭个不停，那晚上如妃失血过多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的亏得太医的尽力抢救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元气大伤从此再也不能再生育了，对于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已经是够痛苦的了而现在却是让她永远都没了做母亲的资格，这怎么能不叫她难过，还好有他天天陪着，不然如妃非得疯掉不可。听说他这些日子一下朝了就去如妃那里，起居饮食全都不假于手，照顾的无微不至。
　　如妃伤心哭闹他就将她搂到怀里安慰，有时如妃哭累了就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则是动也不动，深怕弄醒怀中的人儿。
　　在如妃面前的他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多情，而对我他却是冷酷至极。有时不免想象如果那天被刺的是我又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象对待如妃那样对我呢？
　　谁知道呢！
　　本想着去看看如妃但一想此刻的她最不想见的就是我于是只好作罢，即使去了她也只会认为我是虚情假意，更重要的是我很有可能会遇见他——此时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起身推开窗子，明亮的月光洒了进来，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色，衬得古朴的家具更具有神秘的气息……
　　叫木玲备好了美酒，披了件坎肩就提着酒往外走，走到一个梅花石凳上将酒放在桌上轻轻坐到了石凳上。
　　刚一坐下就觉得一阵寒意自两股传了上来，一阵夹杂着桂花香味的凉风浮面吹来，寒意遍及全身，我缩了缩脖子，将领子提得更高了些。
　　“娘娘，您这样坐着恐怕会着凉的，还是回吧”，一丝声音随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轻笑，“刚出来就要回，不是可惜了这么美的月色么？你也坐下吧，我们两今天就好好的喝上一壶，不醉不归！”
　　伴随着一阵稀稀簌簌的声响一个人影坐到了对面的石凳上，我们中间虽只是隔了个石桌可我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是逆着光，整张脸都埋在黑暗之中，竟给了我一种陌生的感觉。
　　自己给自己到了杯酒，酒香和着凉风灌入了鼻子之中，不知是怎么酿造而成的竟然这么香，光是闻一闻人就已经有些醉了，我举起酒杯对着木玲一拱手仰头一饮而尽，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班驳的树影在不断的晃动，月光透过细缝洒在了我的脸上，手上，酒杯之上，使得普普通通的酒杯好似是价值连城的月光杯，珍贵也异常的凉手，透过细缝本来圆月却成了残月，随着阵阵风吹过树叶连同树枝迎风摆动，细缝若大若小不断变化，可是无论怎么变化透过细缝看见的还是残月，一波又一波的孤寂自脚底往心头涌上来。
　　古有李太白举杯邀明月今有我对月而饮，又满上一杯朝着若隐若现的月亮举了举后送入了口中。
　　美酒入口凉凉的带着些微的苦涩，随着吞咽滑下喉咙后只余下少许的搀和着唾液的混合物在口中时就觉得有一丝干爽清甜来，就如同登上高山在山涧上喝到飞流下的山水一般，真真的体会到了苦尽甘来的滋味。
　　心似乎也重新鲜活了起来，刚刚的孤寂化成了轻松。
　　随着一杯又一杯的甘露下肚我也羽化而登仙了。
　　眼神开始朦胧，对面的人儿仿佛有三个脑袋，我咯咯的笑了起来，木玲变胖了，听见我的笑声对面的人儿却是明显的一僵，放下了酒杯定定地望着我。
　　呵呵，我现在的样子可会比那醉酒后的杨贵妃好看？
　　月光总是有美化事物的效果，越是朦胧不清就越是美，不然木玲怎么会痴痴地看着我！
　　我笑得越发厉害，边笑边不住的灌酒。
　　喝得多了也品不出酒的甘甜了只是仿佛觉得是能解渴一般，当然不是口渴，是对酒的饥渴。
　　酒真的是好东西。

　　不知喝了多久，也不知喝了多少，手里的酒杯似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了，丁冬一声翠响，酒杯落地，我也跟着一起跌趴到了地上，没有人扶我，许是也喝醉了，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是怎么也使不上力，罢了就这样睡吧。今天的我真的是很潇洒，人的一生如果都能象今天一般该多好，想喝酒就喝酒，喝醉了就睡，什么也不用想……

　　脸上一阵冰凉，似是什么冰冷的铁器贴在了脸夹上，慢慢地移动，立道时轻时缓，我挥了挥手打开了那个讨厌的冰凉，添了添嘴唇继续睡觉……

　　远远的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绿，一条模糊的墨绿色的线条分割了蓝天与草原，一片温柔清新的绿色草皮上点缀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花，仔细一看白花是不停的移动的，是羊群！
　　我坐在一匹通身黑毛的骏马上飞快的奔驰着，羊群在向后移，白云在向后移……
　　飞速的急驰给了我无尽的快感，马儿啊，你快跑吧，你把我带到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