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风云路》愚人阿痴

9、裁定了

　　老刘从上海出差回来，我中午约他吃饭。

　　“美晶那边怎么样？”我问。

　　美晶是总公司旗下的另外一家电影广告公司。

　　“情况也不太好，大家基本上就是按部就班，但是也没什么激情了，所有人其实都在等总部的消息。”

　　“怎么连美晶那边都有这么大的影响了？”

　　老刘压低声音说：“美晶极有可能会被卖掉。”

　　“搞毛啊！”我大惊失色。美晶是前年才收购回来的分公司，前后换了好几任总经理，一直没有找到好的管理办法，闹得大家怨声载道，这会竟然考虑要把美晶卖掉？

　　老刘继续说：“不止是美晶，其他新收购过来的分公司都面临要出售的结局。”

　　我彻底无语了。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战略调整竟然伤筋动骨到这个程度，面临着几乎两千号人员的去留。看来我得去找HR的哥们小健聊聊了。

　　一顿饭吃得万分沉重，老刘抽了一根烟说下午CEO召开紧急会议，有任何消息他会及时通知我。

　　老刘急匆匆地回去开会之后，我给小健打了一个电话：“兄弟，下来抽根烟。”

　　小健穿着一身酷炫的黑色皮衣向我走来。

　　“威哥怎么有空喊我哈？”这小子长发飘飘地就平移过来了，他面容清俊，身材欣长，几乎算是公司的男神。

　　“心里有点烦，喊你下来聊聊。”

　　“尽管说，威哥。”小健点上一根烟。

　　“公司要有大变动的事情你们那边也都听说了吧？”我可以避开了“裁员”两个敏感的字眼。

　　“听说了，我们老大这几天也是天天开会。各种密谈。”小健说得很谨慎。

　　“如果真的有名单下来，你们那边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吧？”

　　“应该是。”

　　“那这几天有具体的行动吗？”我知道如果名单敲定，HR一定会成立一个特别工作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这边负责的招聘已经全部停止了。从昨天开始，公司就不再多招一个新人了。整个大门，CLOSE！”小健做了一个关门的动作。

　　我猛吸了几口烟，拍拍他的肩膀：“谢谢兄弟了！有什么消息你就及时告诉我吧。走，回去吧。”

　　到了下午，整个项目组都已经无心工作了，所有人都等着老刘开完总裁会议以后的消息。

　　令达一边摇一边扭地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巧克力。

　　“我的姐姐，今天总裁会议，你怎么没参加？”

　　令达撇撇嘴：“有白茹盯着呢。我们这种小屁喽喽，还够不上这么高级别的会。”

　　也对，这种机密会议，令达大概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她毕竟只是一个生活助理，平常负责订订机票什么的。

　　我拍了拍她的肥PG：“正好哥哥陪你。大好春光，咱俩好好唠唠嗑，别浪费了。”

　　令达一屁股坐下来，有点生气地说：“白茹也太贪权了，整个会议资料从头到尾都没让我看过，所有的电子文档还都加密了，今天早上我好心好意问她要不要我帮忙会议记录，她就只是冲我摆摆手，忙得好像话都来不及跟我说一句。妈的！看把她能的。就她重要，就她忙是吧，那要我干嘛啊，想绕开我？哼，就她那点破事，当我不知道呢！”

　　我把所有的铅笔一字排开，准备一个个削出乳峰的形状，我随口问了一句：“哟，她还有事情想瞒着姐姐您呢？太自不量力了！太欠教育了！”

　　“前几次集团董事过来开会，我看她和DAVID 杨打的那个火热啊，脸都快要贴一起去了！哼，这事要是让老李知道了，恐怕又得上演一出双龙戏珠的好戏码。”

　　“DAVID杨是谁啊？”

　　“董事会的第二把手啊。隐形富豪。什么财富排行榜都查不到他的信息的。”令达掰开巧克力往嘴里送。

　　原来如此！我心里默默地想，看来那天在图书室里的男人就是这位DAVID杨了。

　　“他什么来头啊？”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在董事会里特别说的上话。”

　　“这不是废话么，人家股份排名第二好么。”我觉得好笑。

　　“哎！”令达长叹一声，“要说啊，还是长得漂亮好处多，这尼玛就是一个看脸的时代！老娘要是长得漂亮，我也睡进董事会去！尝尝当女高管的滋味！”

　　我都快笑死了：“敢情女高管都是睡上去的呗。”

　　令达扭扭脖子：“余威可听仔细了，姐姐教你，这个辩证关系是这样的，你只会睡，不一定行。但是你不睡，一定不行。”

　　“你这个观点倒是新鲜。”我继续削铅笔。

　　“集团总部的女高管那些小破事我就不稀得和你一一道来了。”令达卖关子。

　　“别啊，好姐姐，你知道我最喜欢听各种猥琐□□脏的八卦绯闻了！”我央求道。

　　“集团老大当初创业的时候，各路女战士八仙过海，各显睡功的绯闻你都没听过呢？”令达惊讶道。

　　“那些都是老八卦了！我八百年前就知道了。没意思。没点新鲜的。” 我泄气了。

　　“想听新鲜的？好久没去集团开会了，我眼下手头上也没有。最新的就是这个DAVID杨了。依我看啊，他和白茹准有事！没跑的！”令达又吃了一块巧克力。

　　“怎么了姐姐，勾起了你肚子里的馋虫啊？要不要弟弟我委屈委屈，帮你解决一下？”我贱贱地说。

　　“就你？”令达故意看我一眼，“切！姐姐新入一枚日本原产的高级货，对你这种骨瘦如柴的小鸡仔没兴趣。”

　　“瘦是瘦，精骨肉！”我抗议。

　　“滚吧。”令达袅娜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办公位。

　　我继续削铅笔，一边削一边想：这次变动之后，白茹会升到集团总部？

　　正专心想事呢，佳佳突然坐到了我身边的椅子上，对着我默默哭了起来。

　　我吓一跳：“我靠！你干嘛呢！”我压低声音问她。

　　她就是哭，不说话。

　　我赶紧扯几张纸巾给她擦眼泪：“你怎么了啊？”

　　她啜泣不止，低声地问我：“威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哪不理你了？”

　　“我在内网上给你发了这么多信息你怎么不回我？”

　　“嗨，傻姑娘，我这几天不是忙吗？刚才令达过来给我说一些公司很重要的事情呢，你也看到她了对不对？”我安慰她。

　　“看到了。”她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快别哭了，叫别人看到会笑话你的，都多大一个姑娘了啊。你先回座位，我这就在内网上给你回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乖乖地回去了。

　　我赶紧打开内网聊天记录，乖乖，小姑娘一大篇的撒娇埋怨啊，没完没了。

　　百无聊赖的熬到了下班时间，老刘还没开完会。我收拾收拾准备去游泳。坚持游泳好几年了，每次都能让自己累得什么都不想。

　　我到了停车场给佳佳发信息：“我在停车场，今天带你去游泳去。”

　　过了一会佳佳过来了，外套敞着穿，露出了低胸的紧身T恤。

　　她嘟着嘴嗔怪道：“威哥，你不回我信息，我真的快要伤心死了。不过，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

　　我笑了笑，随口哄了哄她。

　　小姑娘太能说了，一路上没停，叽叽喳喳的，看得出来她很兴奋。

　　在更衣室换完泳装，佳佳羞答答地走出来，拉住我的手，用我的手臂挡住她的身体。

　　“怎么啦，不好意思吗？”

　　“我是不是太胖了，威哥？”佳佳怯怯地问。

　　“怎么会呢！别的姑娘想要你这个身材都快想疯了呢。”我色迷迷地看着佳佳。

　　“哎呀威哥你好讨厌。”佳佳用小拳头捶打我。

　　下了泳池之后，来来回回游了6个50米，我累得在一边大喘气。佳佳泡在水里自己玩，旁边几个闲呆着的老爷们眼神不善，直勾勾地看着她，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俗！我立刻给给佳佳下命令：“姑娘，走！”

　　回到家里，我觉得特别疲惫，但是心里还是烦乱得很，我觉得我可能睡不着了，一个翻身打扫房间。

　　把卧室和客厅的地板都拖了三遍了，我终于忍不住了：“佳佳，威哥送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你回家早点休息。”

　　佳佳傻乎乎地问：“威哥，我今天不能在这睡吗？”

　　我哄着她：“明天咱们一起去公司不太好，万一被同事看见了，他们肯定会闲言闲语的，我不想你听到那些话受委屈。”

　　佳佳点了点头。

　　回来的车上，我把窗户摇下来，音乐打到最大声，我感到那股空虚又向我袭来，我的左心房像是被枪打了，竟然隐隐作痛，连呼吸都艰难起来。我凭空地觉得有点害怕和恐惧，我快速开回家，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缓了很久，那种空洞的感觉才稍微好一点。

　　浑身无力。我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

　　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是老刘。

　　“没睡吧，出来吃夜宵，我就在公司楼下。”老刘的嗓音显得很疲惫。

　　“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会才刚刚结束会议哦。”

　　“那倒不是，结束有一会了，又忙了一点其他的事情。你赶紧过来吧。”

　　我和老刘蹲坐在公司附近的夜市摊子上，每个人要了一扎冰啤酒。

　　“非常沉重地告诉你，我们项目被裁掉了。飞越无人之境的项目宣告终止，明天我会正式开会给项目组的人通报这个消息。”老刘说完喝了一大口啤酒。

　　即使知道最终也许就是这个结果，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还是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感觉胃里的东西在往外翻。

　　“所有的端游项目全部被裁掉。我们会被打散，再被手游项目组那边挑一挑，被看上了的人就留下来。”老刘继续说。

　　“买卖人口呢。”我脑海中浮现中奴隶戴着镣铐被牵到市集上去交易的样子。

　　“我们和以前财主老爷家的短工，长工们其实也没啥区别。”老刘苦笑一下。

　　“如果能内部消化，也挺好。”我说。

　　“肯定不会全部内部消化的，手游那边吃不下这么多人。还是得打算好退路。你这几天也可以和手游那边的兄弟联系一下。明天我会再帮兄弟们往手游那边推荐推荐。”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飕飕的，老刘看上去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一大半，瘦得骨节看上去特别明显。他才是真的上有老，下有小，压力比我大多了。

　　我们俩正迎着风发各自的呆，老远看见大成一个人慢吞吞地从公司里出来，老刘冲他挥手：“大成！过来喝一杯！”

　　大成朝我们这边看，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神色很复杂，他犹豫了一会说：“算了，我回家吧。”

　　“你赶紧给我过来！”老刘给他下命令。

　　大成再犹豫了一会，过来坐下了。他侧对着我，看来还是对佳佳的事情耿耿于怀。

　　“老刘，今天那边什么消息？”

　　“都很悬，大家分头找后路吧。”老刘回答。

　　大成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程序员再找工作还是容易的，市场价格也够高。”我对大成说。

　　大成也不好意思不搭理我，敷衍道：“还行吧。”

　　我搓搓手，气氛有点尴尬。

　　老刘又叫了一轮扎啤：“兄弟们多喝，以后这一起喝酒撸串的机会是喝一次少一次了。”

　　大成的神色有些不忍心：“老刘你这么说我还挺不是滋味的，大家一起做项目这么久了。。。。。”

　　老刘哈哈大笑：“事实确实如此，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兄弟们各自找出路吧。”

　　然后大家沉默起来，各自喝起了酒，大成还特地碰了一下我的杯。

　　我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陪爷爷听过的那首唱词：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
　　放悲声唱到老。

　　项目初立的时候那番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犹在眼前，三年后却落得一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世事无常。梦幻泡影。这些话都是真真的。我算是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