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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七章(上) ...

  •   天宝原本心里暗暗决定,如果电话那端真的是志文,自己一定要好好说教一下他——让宋妈叫醒自己能怎么的?昨天没找到人今天继续来那里等又是怎么着?

      听筒那一端接线处嘟了几声过后,天宝才开始考虑第二种情况:有可能昨天志文没找到他,不高兴等了,转而跑去找别人了?不过找谁都行,可别去找金明珠……要命,怎么好端端的又把她扯进来!

      天宝这边握着电话在那里胡思乱想,那边有人接过了听筒:“天宝?”

      一听真的是志文,天宝早早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心头蓦然笼起一层温热:原来志文昨天和今天都守在电话旁边,既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跑去找别人,而是一直在等自己的电话……

      天宝原先的话哽着说不出口,于是平息了情绪,重新开口:“是我,怎么了?”

      志文听天宝的语气好像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往常的轻快调笑,心里暗想难不成天宝这次真的和他赌气呢?于是试探地回答:“没什么,昨天本来想约你出来走一走的,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天宝直接抢白:“你还不知道我么,就是空闲多。我现在开车去找你?”

      志文被天宝语气的转变弄得疑惑,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回过神来补道:“不用,我现在也不在家。要不,你在你们家那条路的路口等着,我过去罢。权当一起散散步,反正也不远。”

      天宝还想再说什么,志文抢先说道:“那条路上仍旧栽满了梧桐罢?很久没去看了,还有些想念。”

      天宝便咽下了原先的坚持,柔声回道:“你若是喜欢,我就在那条路口等你。”

      放下电话,先前那些郁郁不乐统统消失了,心中的那些猜疑也烟消云散,天宝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志文还是他一个的,不论是金明珠还是银明珠,都不能把他从他旁边占去。志文还惦着他,约他一起散心……天宝原认为,自己通常是照顾者的角色,原来志文同样也会迁就他。虽然,自己还是得教导一下他,不能总是傻待在一个地方等着——如果哪天自己家的电话坏了,难不成这棵实心眼的小白菜要日日跑去那里等着么?

      天富刚进家,见天宝在电话旁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蹑手蹑脚地转到他哥身后,猛的拍了他的肩:“醒了?你这一睡时间够长的啊!”

      天宝心情好,也不与他计较,哼着曲走向门外。

      天富一见他哥一脸笑意地出门,也不和自己胡闹,便知道他一定又是去找林志文了。吃了个冷,原本一兜子的话没处倒,心里不禁暗暗嘟哝:“究竟我是你弟还是他是?和他那么亲。”

      说起林志文,天富也曾见过几面。不过匆匆几次的会面里,要么他刚要走,要么他刚回来,相见时间短暂,因此对那个人的印象也只是囫囵而模糊。只记得他比天宝略低一些,清瘦,身形倒是挺直,但不怎么爱说话,至少他们之间还从未交流过。他也不常笑,而是眉心微微蹙着,倒像是一直受委屈似的。

      天富向来喜欢能说会道的,因此觉得这个缄默的林志文并不合他的眼缘。而且天宝更是一有他在场,自己任凭怎么缠天宝,天宝也不会腾出空搭理自己。这多少让骄横惯了的天富心里觉得不平衡。

      天宝前脚刚走,秦夫人就逛完百货商店坐车回来了。才一进客厅,便问天宝醒了没。

      天富忽然想开个玩笑,便胡诌道:“二哥被他那个姓林的朋友拉去喝酒了。”

      秦夫人一听皱起眉来:“天宝酒才醒,怎么还能出去喝呢?”

      天富撇撇嘴:“反正我是拉不住,二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秦夫人又细想了一下,姓林的朋友,应该就是天宝平时挂在嘴边,常见的那个同学了。只听天宝说他只爱看书写字,怎么也是个爱喝酒的?

      秦夫人又道:“你哥重朋友,说不出拒绝的话,你做弟弟的应该要劝一劝的。这样连着赶场子地去喝去跳,不是要把身子折腾坏么?”

      天富走近,一脸诚恳地说道:“娘,我倒想让二哥带我去,好歹能照应着——可他总也不肯带上我。”

      秦夫人坐在沙发上,回想天宝昨晚回来酩酊的样子,忧心忡忡。她接了递来的茶,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以后可不能由天宝再这么胡闹了,总不把自己身子作数。”

      天宝怕今天又让志文久等,仍旧是一路跑着过去。没想到,他远远地就看见志文在路口等着了。

      志文也许在想什么心事,并没注意到天宝的到来。他仍和平时一样,穿着白衬衫,衣扣扣得一丝不苟。许是傍晚天气渐凉,放下了袖子,洗得雪白的衣衫在他身后一棵硕大的梧桐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净而萧瑟。

      天宝忽然改了脚步,静静地从一棵棵梧桐后悄悄绕过去。

      他发现,当自己在暗处,志文在明处的时候,特别适合观察很多平时被他忽略掉的小细节。

      比如,志文转过身去研究从树上垂下来的梧桐花,提起长长坠下的一串花帘,细细查看了半日,却不把它摘下来,而是俯下身捡了一片梧桐的叶子,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天宝曾不止一次听人抱怨过,说志文看人时并不爱笑,凝睇的时候眉心总是皱起,眼睛像是氤氲着雾的深水,让人疑心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招了他了。但实际上,天宝并不觉得他蹙着眉的样子显得难以亲近,相反,他倒不喜欢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那时的他眼睛空空落落的,和他说什么都像不重要似的,仿佛谁也没法把他从神游中叫醒,谁也走不进他心里。

      天宝一边躲着一边走着,脚下踩着地上积落的松软毛球。那是青涩的梧桐果实,踩上去会裂开,带出些蒲公英般伞状的绒毛种子。

      志文忽然耳边警觉地捕捉到一丝杂音,再细听,便有脚步踏在碎枝零叶上的沙沙声。极慢极缓,准是有人故意藏着要来唬他。

      不消细想,那个人肯定是秦家二少。

      这样的游戏,天宝不知是与他玩了多少遍,而且几乎从来不能得逞。志文从小警觉性就高,晚上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睡不着觉。偏偏天宝对此乐此不疲,势必要成功地吓他一吓。志文每次都点破了他的伎俩,倒不是要证明自己预感的准确,而是他就是想看天宝诡计被识破时,无可奈何地笑着走出来的样子。他知道天宝卯足了劲要成功,他偏不给他成功的机会。这么多年和他的相处里,他早已了解天宝的心思。如果天宝让他往东,他肯定先往西转,然后回头看天宝写满一脸的无奈,以及迎接他接下来苦口婆心的说服。

      志文一边扭头看远处寥寥的行人,一边拉长了声:“秦少爷仔细看路,小心细枝子娑着脸。”

      天宝闻言,知道是藏不住了。便从粗大的树干后一步跳到志文身边,揽了他的肩说道:“这次我离你只有一棵树的距离,远不过半米。下次你得小心了!”

      志文把脸回向一边轻微无声地笑了笑。转而想起今天的来意,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天宝。天宝和往常无异,额上沁着汗,脸上是掩不去的笑意,眼睛里闪着几分狡黠。

      志文眼睛盯住天宝黑亮的瞳仁,试探性地问了问:“你……不生气了?”

      “生气?生什么气?”天宝还沉浸在刚才的玩闹里,听到志文的话后一头雾水。他不明白志文这样的小心是为什么,但他接上志文那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睛,那种不见底的深邃让他不自禁地追随那视线,几乎要沉溺下去。

      志文感到天宝倒也不像心有芥蒂的样子,便微微扬起一道眉,开口提到:“昨日你去我那里,明珠……”

      天宝见志文说话吞吞吐吐,难得不反唇相讥,反而这样小心翼翼,心中还想这可不是他平常见的。而且志文也不再是以前吊着眼梢蹙着眉,似笑而非笑的样子,而是目光专注,视线紧紧贴着他的一举一动,像个小孩子般。天宝不由得觉得这样的志文实在是有趣极了。一开始他还没留神志文在说什么,这一会反应过来,才明白志文是在疑惑他那日和明珠有没有置气。

      天宝眼帘垂下来,眼睛只盯着路面:“原来今天你不是来找我,而是为了金明珠。”

      志文急忙辩解:“我真是来找你的,昨天你走后不久明珠也回去了,我就出来找你……只是没有找到,今天才等到你的。”

      志文着急着解释,竟也没发现天宝嘴角松动的笑意。

      天宝抬眼,上下把志文的脸扫了一通,佯装不悦:“你怎么不去找金姑娘啊?她是你大学同窗,不得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感情?”这下轮到志文茫然了,他还从没想过这方面。

      天宝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志文才醒悟,看着天宝一脸的好整以暇,笑骂道:“你就不能说正经的?小心明珠知道了,更厌你。”

      天宝不依不饶:“她讨厌就是了,我也不在乎。再说,我怎么说的不正经了,她若不是对你有意,怎么会孤男寡女的,常来找你?”

      志文揉揉额头:“你又不是没上过学,男女同学难道一天到晚老死不相往来么?”

      天宝哼道:“那又不同,那都是成群的。”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吃味,便又止住。

      志文侧着脸看着天宝,眼梢一扬:“秦少爷怎么好端端地和明珠对起来了?”

      天宝越不想提这个名字,他们之间关于她的谈论却又越多,只得叹一口气:“我也不是针对她。只是……做了朋友这么多年,我还没准备好你身边什么时候就多出来一个女朋友。男人之间一旦掺了女人,总要变味的。”

      志文才知道天宝闹得是什么别扭。他先是望着天宝笑,而后忍不住又转开了目光,看向树影后的红房子,抿嘴接着笑。

      天宝看不懂他的笑,急着又拉了他说:“我说的是真心的。我身边的人,也有交了女朋友的,可我对那些一概都不参与,我不想现在的状况发生改变……”

      志文笑完了,转过脸,看着天宝一字一句道:“就是有朝一日你交了女朋友,我都不会交的。”

      天宝惊喜道:“真的?”

      志文点点头。

      天宝又揽了他的肩,笑道:“你放心,我也不会交的。”

      志文听了他的话,又笑了:“我放心?我放心什么啊?再说,你不交,我也不交,咱俩就这么互相耗着啊?”

      天宝不置可否:“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就是了。我就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志文轻敲了他的肩一下,望向前方长长的路。已是黄昏,薄暮垂下。高大的梧桐树连绵交缠,一树淡紫色的花雾静静地飘洒在树冠叶间。

      “梧桐都开花了,又是一年。”

      天宝才注意到这条他每日都经过的路上,不知在什么时候,梧桐树竟然全开了花。

      “真是奇怪,这条路我日日都走,怎么从来也没有注意过。”

      淡紫色的花串挂在枝头,不喧不闹,成百上千条的从半空中垂下来,像倾泻下的瀑布。一层一层,一帘一帘,逐步蔓延到路的尽头去,一眼望不到边。

      天宝摘了一朵,看着它花瓣的紫色由浅入深,逐步过渡:“你好像很喜欢梧桐。”

      志文拿过了那朵桐花,轻轻抽掉桐花的花蒂,举着递给天宝:“尝尝。”

      天宝还从没尝过梧桐花蜜,也不知道桐花可以这样吃。

      嘴唇上沾了一星点的花蜜,舌尖一舔,居然有阵阵的清甜,从味蕾一波一波地漾开。不浓不腻,像这一条路上安静生长的梧桐花。

      志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像是来自很远的以前。

      “我很小的时候,还没来上海。记得那时住得地方就有一棵老梧桐。我小时候常在那棵梧桐树下坐着。那时候日子不好,总记得过得颠沛流离。没想到后来来了上海,却常常梦见那棵梧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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