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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下) 宋妈收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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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大门被小心地合上,弹簧搭扣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天宝丢掉唇上衔着的烟,喷了一口白雾。
陈举轻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又坑我!”
天宝笑了,回头看他:“我这是又帮你收拾服帖一个,这个姓杜的以后听到你的名字都不敢找你麻烦。”
郑铎看着天宝,回想刚刚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由衷地说:“秦少爷刚才的样子和令父的风范真像。难怪人们都说,虎父无犬子。”
天宝的笑意忽然顿住了,他思忖了一下,认真地问郑铎:“我刚才的样子很像我爹?”
郑铎点点头,说道:“威严和气势和令父如出一辙。”
那一边陈举早就嚷嚷开了,起哄要脱身了的虹影唱上几首作为回报。
虹影大大方方地答道:“今日多谢几位的搭救,虹影甚是感激。唱歌算什么难的,今日我陪几位喝几杯,以表谢意。”领班也深知此次风波化解完全是看着天宝的面子,忙亲自送上舞厅里上好的洋酒。
天宝经刚才那么一闹,有些兴趣索然,本想就此离开;但陈举和郑铎兴意不减,尤其是陈举:他好不容易才见上心心念念的虹影小姐一面,又获佳人敬酒,自然不肯错过良机。见天宝兴致不高,陈举劝道:“你那么早回去干什么?你爹和我爹他们肯定在家聚着呢,你回去了不一样不自在?不如哥几个在这里喝几杯,也忘却之前的不痛快!”
虹影已经倒了一杯酒,双手端着敬天宝:“刚才虹影也冒犯了,不知秦少爷出身这样显赫,还烦扰秦少爷和我演了这样一出戏——这一杯,虹影敬秦少爷。”
既将酒端到了面前,自然没有再拒绝的余地。天宝接了酒,对虹影说:“不必客气,仍是那句话,不打不相识,你我也算是缘分。既然认识了,也算是作了朋友,以后不必再称谢。”说完,一仰脖将一杯酒干了。
舞厅晚上仍要继续营业,于是打碎了的玻璃立刻叫人换了新的,砸坏的桌椅也差人送来新的。舞台所幸还没有大碍,早重新放了唱片,并着补了妆的舞女上台表演。
虹影,陈举,天宝和郑铎四人坐在靠近舞台的沙发上喝酒聊天。虹影虽然皮肤白净胜雪,看上去娉婷而多姿,酒量却不比他们几个男人差。几杯酒下肚,她的脸色竟未变半分。
酒过五六巡,大家都已有了些醉意。陈举凑过来问虹影:“既然做了朋友,虹影小姐可否留下姓名和联络方式呢?”
虹影只是笑,飞扬的眼角睨了他一眼:“你不是知道我叫什么的么?”
陈举喊道:“我是说真名,你这名字,去警察局里挨户查也查不出一个姓虹的。”
天宝揶揄陈举:“你就爱跟在人家后面问人家姓甚名谁,当在局子里审犯人呢?”
虹影仍是不语,只是笑着又敬了陈举一杯。她的杯里流动着琥珀色醇香的液体,她的眼底泛着绮丽的风情,她的目光飘忽流转不定。
不知什么时候,顶灯也已经换好了新的。流光溢彩的旋转吊灯搅乱了各人眼角眉目中流动的风情,涂抹了众人脸上喜怒哀乐的颜色,整个世界仿佛又回到那个纸醉金迷,杯觥交错的花花世界。
二楼天宝少爷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宋妈放下正擦着的白瓷花瓶,擦了擦手,走进秦少爷的屋子里接电话。
“您好,这里是秦公馆,请问是哪一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温和的声音:“你好,我是天宝的朋友林志文,天宝在吗?”
“是林少爷啊,二少爷今早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呢。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电话那端似是有些迟疑:“没有什么要紧的……天宝一上午没有回来过么?”
宋妈回想早上匆匆见天宝少爷那一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上午回来过一次,之后应该是和陈举少爷他们出门了。要不等二少爷回来了,请他给您回个电话?”
志文想了想,答道:“不用了,我过一阵再打罢。”
挂了电话,志文走出电话局。听到天宝回了家,又和朋友一起出了门,也许他心情还不错罢?可是天宝以前也和他说过,他常常在不高兴的时候出去买醉。天宝现在究竟如何,没有人能给他确切的答案。
天宝找他,似乎再简单不过;可如今志文发现,他若想找到天宝,却是这样难的事情。
志文有些怔怔地看着天边闲散的浮云。太阳已经升到正午的位置,炎炎的日头下,街道显得没精打采的。
路旁书局的店老板探出头来招呼:“是志文么?”
志文回头,见是以前常来的书店的梁先生,便点点头:“是我。”
梁先生问:“怎么好久不见你来这里?又多了几个人要我请你帮着抄书信呢,还有几个学生要借你的笔记。”
志文摇摇头,答道:“今年要毕业了,准备找工作,暂时不接抄写了。还麻烦梁先生帮我退掉……”
梁先生惋惜地说:“你那一笔好字,只怕我这里再也找不出来更好的了。也罢,你是响当当的优秀学生,我这里自然也留不住。像你这样的人才,不知道你将来要有多大的成就呢!”
志文笑笑,向梁先生道了谢:“这些年也承蒙梁先生的照顾,以后我还会常来的。”
梁先生本想让志文进店里来坐一坐,但看他似乎有心事的样子,便向他微微点一点头,目光伴着他离开。
天宝从半梦半醒中逐渐苏醒,半眯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暗黑。沌重的大脑慢慢恢复清明,维持趴着的姿势又回想了半日,才想起他这是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
原来昨天不知喝到几点,也不知几个人一共喝了几瓶烈酒,结果和陈举他们喝到大醉,被司机一送回来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没有让人上楼打扰,天宝自然睡得天昏地暗。看着周围的黑寂,他心里还疑惑,难道已经是半夜了么?抬手摸索着开了灯,才发现原来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引得屋子里一片黑暗。想必是秦夫人嘱咐佣人们悉心照顾着,不许让人打搅了。
桌上还摆着已经冷掉的醒酒汤,盘盏里备好了几样点心。从昨天到今天天宝都睡过去了,一顿正经饭没吃,但也不觉得饿。只是宿醉后的头痛还隐隐发作,天宝懒懒地倚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着太阳穴。
宋妈在走廊看见二少爷房间里亮了灯,想是他醒了,便轻敲了敲门:“二少爷醒了么?”
天宝应了一声:“嗯。”
宋妈推了门进来,见桌上的点心和汤一点没动,便问道:“睡了这么久,可是饿坏了?我下楼让厨房里做几样清淡时蔬,另烧一碗蜜橘汤醒醒酒?”
天宝捏着眉心回道:“不用,我一点也不饿。现在头疼得厉害,什么也不想吃。”
宋妈看二少爷没精打采的样子,又听说头疼,急着要去回秦夫人:“不舒服可马虎不得,还是得去请大夫来看看罢!”
天宝自己倒不在乎:“又不是没喝醉头疼过,缓一缓就好了,别去说。”
宋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二少爷可有好一阵没喝得这么过了。”
天宝撑起身子伸手捏了两块点心囫囵塞进嘴巴,敷衍道:“宋妈,你看我能吃也能喝,没什么大碍。”
天宝是宋妈从小带大的,对天宝最为疼爱照顾,也对天宝的脾气性子最为了解。以前天宝虽然也爱出去和朋友喝酒跳舞,但喝到这般的次数不多。平时他出去玩,也有闹到半夜才回来的,但夜宵之类的照常回来吃,人也精神。这一两年来天宝收了许多,不常和朋友出去玩到深夜,每次出门都准点回来。可昨天不知喝了多少,回来丢了外套就跌跌撞撞上楼开门扑到床上,衣服也顾不上脱;蒙头睡到第二天,醒来还闹得头疼。
宋妈也明白二少爷是不想把这事惊扰他娘,可秦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昨天自从看天宝和陈、郑少爷出门回来踉踉跄跄的样子,就知道这次他折腾得不轻。
天宝一面准备起床,一面问:“我爹呢?”
“老爷今早刚走,走前还问了二少爷醒了没。”
天宝轻哼了一声:“看他以后还让我陪这陪那的。”
宋妈收拾了杯盏要端下楼去,转身又想起昨天的事:“对了,昨天林少爷打了电话来找少爷呢,你不在,他就先挂了。”
天宝心里一动,一下腾起身子急问:“志文打电话来了?什么时候?”
宋妈细细回想了时间:“好像就在少爷和陈少爷他们出门后不久。”
天宝紧接着又追问:“他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二少爷不在,问他可有什么话要捎;林少爷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不打紧,他过一阵再打。可是下午你回来后倒头就睡,林少爷再打来也没叫你,只是说改日再联系。”
天宝这下心里才开始暗自埋怨自己昨日和陈举喝这么多酒,竟连他的电话都耽误了。志文昨日突然给自己打电话,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罢?志文一向是什么事不爱向外说的,别人问他也问不出来。想到这里,天宝忙起身取衣服、穿外衣,要下床。
宋妈看少爷突然忙乱起来的样子,摸不着头脑:“二少爷不是不舒服么,怎么不再躺着歇一会?”
天宝往身上套外套,匆匆答道:“说了一会话,身上早没不舒服了。你待会和娘说一声我出去了,不过不是去喝酒。”
宋妈应了一声,端着盘子下楼去了。
天宝对镜理了理头发,扣好了衣扣。手插进衣袋的时候忽然摸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打开纸条,只见上面用钢笔匆匆写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杨虹。名字之后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天宝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找过一个叫杨虹的人要过电话号码,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他并没来得及细想,随手把纸条丢在了桌上,转身出了门。
他本想去志文家,但日头已经西沉,估计到了那里时间也晚了。走过客厅的时候顿了顿,转而走向沙发,拿起了电话。
平时他们很少用电话联络,除非是有要紧的事,一时又见不了面,才会用到电话。志文往往去电话局,有时打给天宝天宝不在,志文便会一直在那里等他回。只是,昨天天宝没有接到电话,不知志文今天还会在那里等么?
这样想着,天宝竟心里有些颤荡,说不上是期望还是埋怨,拨通了那个熟稔的电话分局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