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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章(下) 在她尖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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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是白天,夜玫瑰舞厅里仍然顾客盈门。
穿着高开衩旗袍的舞女在安装有弹簧钢板的舞池里跳着华尔兹,彩色旋转的琉璃灯随着音乐节奏轻微摇晃,打碎了一屋子的炫目光泽。玫红,花青,柠檬黄,珠灰等七彩光斑打在舞女的皮肤上、烫了波浪的卷发上、绣了金丝花的舞裙上,把她们娇媚的脸蛋映得好像涂抹了油彩的画里人似的。
服务生穿着高领的制服,端着酒瓶酒杯在黑漆漆的酒区穿梭,毕恭毕敬地弯腰添酒倒水。他们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教人觉得他们嘴角带着一抹空泛而冰冷的笑意。
陈举、天宝和郑铎才坐定,早有一位领班认出了他们,亲自带了酒来侍候:“秦公子、陈公子,今天有空和朋友来这里玩?”
陈举向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领班又说道:“秦公子也有段时间没来了。”
天宝一边翻着酒水单子,一边接道:“这阵子手头事多,没什么时间过来。”
领班向郑铎侧过来:“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郑铎简单答道:“我姓郑。”
三人各点了酒,陈举掏出烟匣子,点了一根烟。天宝看了他一眼,说道:“仔细烟灰,别又喷我一身烟味。”
陈举疑惑:“你不是抽烟么?”
天宝头也不抬:“抽烟无非是装装潇洒,有什么解不了的苦闷悲愁的要时不时抽一根?再说那烟味喷到领子上那么难散,弄得整个屋子味道都不清净——”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确奇怪,便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过目光看舞池里摇摆跳动的身影。
陈举倒也明白,把烟掐在烟灰缸里:“我知道了,是你女朋友不喜欢闻烟味罢。”
天宝被他的话一惊,睁了眼睛反问:“你看我像有女朋友的人?”
陈举果真凑近,细细端详了他,答道:“像。”
“哪儿像?”
“我和奉均私底下还猜测,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你别笑,我们都觉得你就像养了莺儿燕儿的——白天压根找不到你人,舞厅酒会也不见影,好不容易出来聚一聚,你还皱着眉心不在焉,莫不是被哪家小姐吃了闭门羹?”
天宝暗想,你们倒也真能瞎猜。我要是养了只雀儿,我还用得着天天跑前跑后的?那肯定得反过来。
天宝摆摆手:“没有,我一个人清闲着呢,还没打算再巴巴地伺候另一个,费神。”
陈举眯着眼睛看他,心里思量,你现在哪点不像是巴巴地伺候人了?
服务生把点的酒水一一送上来。天宝提了杯威士忌,饮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浓郁的酒精和麦子的香气腾涌进喉咙:“你们这的威士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烈了?”
服务生答道:“秦少爷,我们的威士忌换牌子已经两个月了,现在用的都是纯麦芽酿的,酒精度数也上去了。”
天宝回味着口中那股浓烈的冲劲,说道:“看来我真是不短日子没来了,什么时候换了酒也不知道。”
陈举笑话他整日要么窝在家里,要么不知去向,对外面花花世界的变化一点不晓得,就是个土包。
郑铎想起先前陈举大加赞赏的那位新台柱,问服务生:“我看你们舞厅门外贴着一张大海报,写着‘窈窕淑女,惊艳虹影’,可是你们新换的主唱?”
服务生点点头:“正是虹影小姐。”
陈举一听,兴致来了:“她人呢?今天我们三来了,虹影还不肯赏个面子出来唱一首么?”
服务生带着歉意道:“可是不巧,今天虹影小姐休息,并不唱歌。三位若想听她的演唱,可以周一和周五晚上来。”
陈举失了兴趣,端起酒杯:“这位虹小姐倒还真是难请。”
天宝见陈举的盘算落空,心中暗乐:“失意了?看来果真说的不错,这样的佳人自是难得一见,连我们的面子也不够大,来了只是白搭。”
陈举摇着酒杯,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我看,说不定这位虹小姐音色绝佳,只是相貌不怎样,所以总是推推托托不肯见人;就是要见人,也是拿面纱啊珠花啊把脸遮起来,造成美人一样的错觉——要不怎么羞答答的,客人想见一面这么难!”
三人坐着无事,一面饮酒闲聊,一面欣赏台上的严妆艳裹的歌女和舞女。
台上的歌女发间戴着一朵鲜艳的红色蔷薇,那娇媚的花朵与她甜腻的嗓音交相辉映,一起歌唱着甜蜜的爱情。
“蔷薇蔷薇处处开,
青春青春处处在,
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
蔷薇蔷薇处处开,
天公要蔷薇处处开,
也叫我们尽量地爱……”
天宝对这甜润的歌声并无多少欣赏兴趣,但看看陈举他们二人,似乎听得很入迷。于是,他也只能一边把玩着酒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春风拂去我们心的创痛,
蔷薇蔷薇处处开,
春天是一个美的新娘,
满地蔷薇是她的嫁妆!
只要是谁有少年的心,
就配做她的情郎……”
不知怎的,听到这两句,天宝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上午在志文家那里,在门外看见明珠和志文桌前写字的画面。
他现在对金明珠虽然称不上是讨厌,但肯定也不是喜欢。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和志文站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没有说话,但还是让人觉得很相宜,甚至有那么一丝般配。
天宝不知道如果两个人是天作之合,是否就是这样。
这个明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志文生活中的?一想到他以后去找志文,中间可能会多出一个她,天宝就觉得自己与志文之间有一层隔膜似的,仿佛没法再有以前的那般无间。他有种被占去自己独属之物的失落感。
“蔷薇蔷薇处处开,
青春青春处处在,
挡不住的春风吹进……啊啊!啊啊啊——————”
台上原本还妩媚歌唱的歌女忽然惊声尖叫起来,慌乱地向舞台幕布后退去;台上花枝招展的舞女也个个花容失色,乱作一团。
突然的惊叫和混乱把走神的天宝思绪拉回来,他和陈举郑铎一起往后方看去。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对着几个服务生动起手来,抄起椅子和酒瓶就向他们身上砸去。亮晶晶的酒瓶砸在一个服务生头上,他立刻表情痛苦地抱着头蹲下去,破裂的瓶子掉在地下乒乒乓乓摔的粉碎。
几张桌台子给掀翻了,玻璃天幕和壁灯也让椅子给砸了个烂碎。
一个仰坐在沙发里的男人像是头领,看着手下的人粗鲁地厮打、摔东西。
周围的客人已经纷纷起身向外窜逃跑去,大厅里混乱一片。天宝眯着眼睛看了看,并不是他爹军队里的人。
郑铎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砸场子的,多半是地痞流氓。不是警察厅的,也不是军队里的。估计是得罪了哪个老板,来寻仇了。”陈举给郑铎解释道。
他们并不打算插手,但是兴致还是被这一场打砸给搅了。三人喝完了酒,拍下钱,慢悠悠地起身准备走人。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一位老板吐出一个烟圈,说道:“我再说一遍,把那个虹影带出来。”
听到虹影的名字,天宝和陈举对视了一眼。
几个服务生早被打得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吐着酸水;领班也不知了去向,宾客更是逃得没有了影;除了他们三人,其余就只有还躲在角落里的一群吓得瑟瑟发抖的舞女,哪里有什么虹影?
老板站起身来,走到一个服务生面前,狠狠上去踹了一脚。随即拔了烟,大步走向前台要去搜人。
天宝陈举他们原本坐的是酒区最前排的位置,离舞台是最近的。刚听了那人说要寻虹影,便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走开。哪知在三人左手边的舞台一侧,竟有个人撩开了深色的幕布,款款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子,不过二十出头,身形颀长,皮肤白皙如冰雪一般。一双眼睛似是含情又若无情,眼尾微微向上吊着。一头蓬松的卷发,鬓边只别着白色羽毛花,底下也是素净的白色镂纱裙。只是在她尖细的脸蛋上,一张柔唇却是鲜艳欲燃的深红色,微微抿着。这样强烈的反差,让人无端想起田野里盛开的火红罂粟。
那个男人停住了脚步,看向她,上下扫视了一眼,语气里有难耐的调笑:“哟,我当是虹影小姐聋了呢,怎么,我这会子声响弄得大些,小姐就听见了?”
虹影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垂着眼帘,径自走向陈举他们。虽然她走姿仍旧镇定优雅,但如此近的距离可以看出,她的步伐微微有些颤抖。
她凭直觉走到三位西装革履的公子里其中一位面前,站定,抬起眼来。她的心里其实早已在打鼓,心跳得狂乱,却强压出镇定。她今日注定是有这样一遭劫难,要么是安然脱险,要么就是折在这帮无赖流氓手中。唯一有可能救得了她的,就只有这三个人了。她把自己的命运交由她面前的这个人,他今日是否愿意救她,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救她,她只能孤注一掷。
她看向天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