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der日记》芥子园

3、倒霉的一天 Ⅲ

　　我是不服输的，下午又去图书馆，这次不借到书不归。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我怎么又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定是今日吓怕了。我自我安慰，兴冲冲冲进四楼借书处。
　　我上午借的八本书全被借走了。那些家伙，不劳而获！我气得要吐血。
　　“哪里有中文系阅读的古书？”我问，没人借这种书了吧？他们的文言文肯定不过关！
　　“六楼！”阿姨指着楼上说，可是另一个阿姨奇怪地和她对视了一下，“我看你还是别一个人上去。”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书很旧，恐怕灰尘很多。”阿姨好意提醒，我笑着跑上楼，“没关系。”
　　（再脏也比不上我所在的寝室。话说，她们三个为什么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从来不打扫卫生呢？）
　　好不容易爬上六楼，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旧书散发出来的气味，是木材味。我看到很多旧书摆在架上，挤得很难拿出来，放回去是不可能的。大都是上个世纪出版的，后面标价竟然是一块甚至几毛。（好便宜！）
　　我一个人静静地从这个架子逛到那个，果真来六楼是来对了。书虽然旧，但是没人吵，而且能找到很多下面二楼没有的古书。
　　所罗门宝藏被我发现了！哈哈……
　　我把借的书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我正从架子上抽《基督山伯爵》，却好像把什么书给挤掉了。我捡起来，《王子复仇记》，莎翁的。不就是《哈姆雷特》吗？好像有的人翻译成这个。
　　书很旧，连封面也掉了。——果然是老古董！我翻开一看，纸张是暗黄的，有的字的笔画被时间吞噬了。
　　“咦，这是什么？”我发现我无意翻到的这一页上有块巴掌大的红印记，“是哪个家伙一边吃番茄酱一边不小心弄上去的吧？”我笑着把书重新放回原处。却无论如何挤不下去了，只好把它搁置在上面。
　　我兴冲冲地回到先前放书的桌子，“咦，我的书呢？”是哪个家伙，又打算不劳而获吗？我气呼呼地把整个六楼藏书室从第一个架子检查到最后一个：没人！到底是谁？也没听到脚步声，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有再去书架把那些书找出来，这次却惊愕得合不拢嘴。
　　“这本书的折痕不是刚才我不小心弄的吗？”是谁把它放回去的，好快，做义工的人也太积极了吧？
　　这时，我看到一个袭着一身白色连衣花边裙的女孩子赤脚站在我面前，甜甜的笑容宛如三月的桃花，不，是六月荷花才对。
　　“那个，是你把书放回架子的吗？”我问，她的红褐色卷发让我想起《妖精与伯爵》里的妖精。
　　蜜糖色的头发。果然很诱人啊！
　　她好像没听明白，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果然可爱的女孩子都是天然呆吗？
　　“这些是我要借的书，不是别人还的。你是来图书馆做义工的吗？”
　　“……”
　　“那个，”我指着她白皙的小脚，羡慕得不敢直视，“你不觉得这地板很不舒服吗？”
　　图书馆的地板坑坑洼洼，因为建的时间早，那时没现在讲究。
　　我急死了，她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呢？
　　“那个，我先走了。”我好不伤心地离开，难得今天碰到两个漂亮的女孩子，结果一个是骗了我的工科女；一个是一字不吐的闷葫芦。
　　我顺利把书借回寝室。三个室友竟然结伴去江滩露营，真不讲义气，也不等我！
　　从厕所洗了脸出来，吓得我摔倒在门口。刚才那个哑女居然一路跟随我到寝室，她有跟踪癖吗？
　　“那个，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声音在哆嗦，她到底想干嘛？打劫我可是穷光蛋，因为到月末了嘛。
　　她指着寝室门没说话。
　　我好笨，怎么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你跟我到寝室有什么事？”我这才问到点子上，极力深深呼吸镇定下来。
　　她低下头，许久才抬头。
　　她是真的哑巴吗？
　　“拜托，帮帮我！”她低头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咦，不是哑巴嘛！那干嘛……
　　等等！她刚才说拜托帮帮她，哪有人一开口就求人的。况且我跟她又不熟。虽然我喜欢坦率真诚的人，但是我最麻烦啊！
　　“你是谁，哪个专业的？”
　　我怎么也问自己曾经一度鄙视的傻瓜问题，难道是因为待在这所学校久了，被传染了吗？
　　“我是……”她记不起来了，摸着头自责得要哭。
　　怎么会有人忘了自己的专业？我简直要爆笑。
　　“我很久没去上课了。”她的声音满是悲伤，眼睛红了。
　　“你得了什么病吗？”我很同情她，好不容易完成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熬到大学却因疾病而铩羽。
　　“没有，我不能去教室。”
　　“为什么？”没病没灾的，为何上不了课呢？这次轮到我一头雾水，像是跌进烟雾缭绕的山谷里。
　　“因为……”
　　“等一下，我怎么把这本书借回来了？”我不是把《王子复仇记》给还回去了吗？我记得很清楚的。
　　“是我借的。”
　　果然是个爱学习的学生！我简直感动得要哭，她是没图书证借不出所以才拜托我借的吧？等等，我这推论有问题，如果她没有图书证，她怎么进出图书馆的？
　　“那个，我必须要借出这本书，它对我很重要。”她认真地对我说，我都不好意思怀疑那双认真的眼睛。
　　“你可以拿去看，不过只要在四个月内拿到图书馆还，就没问题。”我提醒她，可不想再债台高筑。
　　“谢谢你！”
　　“这没什么。”果真我是吃软的人，我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今天虽然最倒霉，可是相应地获得不少的谢谢！
　　“不，我要谢你把我从书里解放出来。”
　　“咦——，你真爱开玩笑。”我说，嘿嘿地笑。
　　“不，我没开玩笑。”她好认真，我的脸刷的变白。
　　“我……不……懂。”这次是真的，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其实是……”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被她吊胃口真不爽。
　　“是鬼。”
　　“咦————”我的头发全都竖起来了，是耳朵听错了吧？一定是出现幻听了。哈哈……
　　“我其实已经死了。”
　　居然是真的！没听错！我吓得双腿发软，就近抓住室友的椅子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
　　“你吓坏了吧？”她低头，不敢直视我，“很抱歉，果真我是不该从书里出来的，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却还痴心妄想出来，尽给你添麻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哭了，眼泪居然滴在米字地板上，我听到了，“滴答，滴答……”不是幻听。鬼会哭的吗？鬼有眼泪的吗？（我可是头次见识。）
　　“那么，你真的死了吗？”我居然说出这个忌讳的字眼，恨不能抽自己巴掌。
　　“嗯，”她笑道（哪有人死了还笑的，果真很奇怪！），“我两年前就死了，那时我在图书馆六楼找书，突然觉得胸口很难受，就吐了一口血。”她的眼光转向那本《王子复仇记》。
　　难道那上面的红印记不是番茄酱，而是她的血吗？我再次惊悚得全身毛发直竖。
　　“学校没有发现那本书，而且对外严禁宣传此事，很多人以为我是死在医院，其实我还没到医院，就已经没呼吸了。”
　　我被她这种轻松叙述自己死亡的精神震撼。或者说，我已经吓坏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
　　“但是，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所以魂魄留在这本《王子复仇记》上，我一直希望有谁去东图书馆六楼打开它。但是等了两年，偶尔有人去六楼，也只是在门口张望一下，因为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传闻，所以从不敢进来。今天，我以为自己又要失望，可是你进来了，而且还凑巧翻开了有血的那页，我完全是在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出来的。真的很谢谢你！你是我的幸运神！是我的贵人！”她说，我总算大概理清了思绪。
　　她突然死在图书馆，血溅在《王子复仇记》上，因为还有心愿，所以她的魂魄留在书上，希望有人翻开这页，然后将她释放出来。我到底是荣幸还是不幸呢，竟然干了这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请帮帮我，只要知道他尚好，我就会离开，绝对不会麻烦你。”
　　真不想麻烦我的话，现在就离开吧？我真想无情地对她说，但是忍住了。“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嗯，他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哦。”她的眼里放光。
　　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笨蛋！这句话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那么你想我怎么做？”我到底是心软的人，正如刘娇所说。可是我居然会帮助一个鬼，而且还不知道她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也许还要等等。六月毕业时，他会不会兑现承诺呢？”
　　“什么承诺？”
　　（我也是一个好奇的人，所以原谅我吧？）
　　“这是我们进社团时的约定，到毕业时由他所在的蓝天剧社团出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我所在的中国传统音乐部负责音乐背景。你听起来很奇怪吧？欧洲的戏剧和中国的传统音乐怎么会协调得了呢？”
　　她刚才说中国传统音乐部。难道她是最后一任部长吗？我想到今天被骗到大学生活动中心的事，那么那人拜托的职位以前一直是眼前这个人担任的吗？
　　“不，音乐无国界，况且中国也有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就是中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吗？也许你们可以在罗密欧与朱丽叶死的时候配上《梁祝》的音乐。”我居然出起主意来！我究竟干什么啊！难道真的打算帮她吗？
　　“谢谢你！还有一件事，请不要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这种事打死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嗯，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个就要看你了。”
　　“我？”她不会是赖上我了吧？天啊，救命，我可不想和鬼一起生活，更不想有任何交集。
　　“只有那个打开书的人才可以看见我，而且每到过了晚上十二点我就回到书里去了。所以说……”
　　“什么？”果然我还是好奇的怪物，即使对方是鬼。
　　“只有每天打开书，翻到有血的那页，才会看见我。”
　　居然还有这样的怪事？！我不知该惊叹还是害怕。
　　送佛送到西，我心里已经答应了。况且如果不答应的话，她也许就得一辈子呆在书里，默默等待下一个来翻书的人。
　　（我为什么是如此心软的人，我恨自己啊！明明是怕麻烦的家伙，居然又答应了她。）
　　那么，音乐部部长也得担任吧？为何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呢？
　　不明白，不明白……
　　我一个劲儿地摇头，直到头发昏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