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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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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攸诺安置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虚握成拳,静静地盯着那斜卧榻上的男子。
紫金冠,黑色勾金边流纹锦袍,织锦玉带钩锁着窄腰,身形愈显颀长而挺拔。袍角随意垂落于地,将那张贵妃榻尽数掩在那方闲雅慵懒之下,乍一看去,整个人竟似是凌空而卧。
他容貌极美,虽透着些许苍白,却如明月珠辉万丈容光,又似七彩虹光悄然绽放,透过雨后初霁的晶莹水珠,刹那间灿烂了广袤穹苍。
那双眸子狭长而暗含精光,眼角微微上挑,线条流畅婉转,竟似承载着室内莹莹之光优雅流淌,一路蜿蜒而去,恰于那精致眉宇处凝化出皓月光辉,令人不敢逼视。
清冷的晚风徐徐吹入,撩起珠帘舞起幔帐,竹叶之青满室垂荡,最终缱绻于他的翩翩衣袂里,似乎风里的凉意也尽数褪去,暖意氤氲,心旷神怡。
叶攸诺却为这突然而来的暖意所惊,不自觉地拢紧了肩上的披风,神色清冷地看向一旁。却见青云正睁大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衣襟上晕染出一朵小小的血花,晚风拂过,依稀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儿。
她眸光一暗,娥眉微蹙,再转头看向榻上的男子时,眉宇间的清冷便多了几分,“烦请阁下放了我的婢女!”
那男子缓缓翻身,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横置于腰间,就那么静静地回看着叶攸诺,眸光幽黑而隐含暗芒,精光内敛,气度非凡。
闻言,他只是挑了挑眉,毫无顾忌地看着她——坐在轮椅上的叶攸诺,容貌清丽绝尘,双眸明亮如水平静无澜,眉宇间盘桓着一股清冷之气,看人时眸光直接而明亮,似是要把人心看透。
那如绸似缎的乌发挽了个优雅别致的发髻,斜插着一支翡翠簪子,簪尾雕着几片小小的竹叶,恰好与身上的竹青色华衣相得益彰,整个人的气质又被烘托到了一个极致!
可真是个清冷的女子!
只是,可惜了,那双腿……
“你这婢女冲撞了我,你说该怎么办?”半晌后,他定定地盯着叶攸诺,想要从中窥出一丝类似于惧怕的神情来,奈何她的神色太过于平静清冷,不得已才讪讪然地放弃了此种想法。
叶攸诺早已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对这番近乎颠倒是非黑白之语,也并不予理会,拢了拢膝上的袖子,神色清淡道:“那么,阁下不请自入,又该作何解释?”
“小姐请慎言。我等并非不请自入,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询问你府里的守门童。”身后宁琏大步走了进来,手上还稳稳当当地端着一杯热茶,在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叶攸诺时,眼里划过一丝惊奇,将手中热茶递给榻上的男子后,又走到青云面前,伸手在她身上点了点,解开了她的穴道,冲着叶攸诺拱手致歉,“不过,若非方才情况特殊,在下也不会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叶攸诺对他的致歉恍若未觉,抬头给了青竹一记眼神,青竹会意,连忙福身走了出去,又吩咐起垂手而立的青灵,“去把书案最左侧抽屉里的伤药拿过来。”
“是,小姐。”青灵瞥了瞥宁琏,掀起珠帘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一个青瓷小瓶走出来,将青云扯到耳旁,给她上起药来。
叶攸诺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吩咐青巧送她回去。
横竖人已经进了书房,再赶出去,也显得她矫情,索性就让他们待一晚!
宁琏对叶攸诺的忽视很是不以为意,反而是在看到青灵手中的小瓶子时,双眼大放光彩,回头与榻上的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一转就拦在了叶攸诺的面前,“这位小姐,我等初到此地,而我家主子又受了伤,可否为我家主子请个大夫?”
叶攸诺斜睨了眼榻上静卧的男子,神色清冷地摇头,“没空!”
“在下看此处备有伤药,府内定然有大夫常住,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而已,怎么会没空?”宁琏皱了皱眉,侧头去看榻上的男子,见他眼帘微阖神情倦怠,顿时急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我喜欢。”
叶攸诺垂了垂眼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柔滑的衣袖,一派云淡风轻。
青巧同情地看了看宁琏,低下头,双肩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宁琏整张脸变得铁青,与她不痛不痒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完全没有注意到榻上男子微颤的浓密睫毛,绷着冷冰冰的脸就脱口而出,“你到底有没有作为女子该有的同情心啊?”
“有没有,与你何干?”叶攸诺眼刀儿一横,冷冽而森凉,转而看向榻上那睡卧的男子时,说了进入书房以来的第一句长话,“你与其在这里指手画脚自作主张,倒不如去问问你的主子,是否需要我这弱女子的同情心。”
宁琏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连忙收摄心神,瞪了叶攸诺一眼,转身请罪:“侯……主子,属下逾矩了,请您恕罪。”
直到此刻,男子才缓缓睁开眼睛,越过宁琏的肩头,如黑曜石般璀璨夺目的双眸无波无澜,精准无误地捕捉到叶攸诺那双清冷的眸子,圈起手指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挑眉问道:“如果我说,需要呢?”
叶攸诺神色微怔,而后自嘲一笑,“需要,也没有。想要,找别人。”
她的话,一如之前的简洁直接。
这女子,得有多吝啬,才会如此惜字如金!
男子忍不住仰头大笑,只是笑声刚自喉咙间溢出,就被连续的咳嗽声掩盖了下去。
“主子!”宁琏慌忙走上前,端起案上的茶盏,递到他的唇边。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就着茶盏想要喝上一口,可双唇刚碰到茶盏边缘,口中却猛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在房内扩散开来。
青巧脸色大变,咬着唇谨慎地瞅了眼叶攸诺,怯怯弱弱道:“小姐,那公子似乎伤得很重啊!”
叶攸诺眸光骤然一紧,这才注意到那男子的脸色早已是惨白如纸,精光闪闪的狭长双眸似乎也灰败下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风华与光彩。
此刻,他在她面前,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而已。
片刻后,她垂了垂眼睑,敛起心头多余的情绪,淡淡道:“青巧,推我过去。”
“是。”青巧连忙推着她过去,似乎也忘记要提醒叶攸诺男女之防,很快就将轮椅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贵妃榻前。
“不想你主子有事儿,就给我乖乖地站到一旁。”叶攸诺抬头看着弯腰忙乱的宁琏,语气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那男子讶异挑眉,“你会医术?”
就连宁琏也忍不住细细打量起她,目光在看到那双腿时,变得摇摆怀疑。
“医者不自医,难道你们没听过?”青巧对此颇是不满,只是榻上男子的眼神过于犀利,她不敢正面对上,便直接拿宁琏斥责起来。
宁琏眼里划过一抹深究,随即看向自家主子,“主子,您看……”
“有劳姑娘了!”男子却是笑容可掬地朝她颔首,变脸的速度很快。
叶攸诺闲闲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可真是够识趣,再晚一秒钟,估计她就把救人的心思收回了。
宁琏见状,也不好说什么,连忙躬身退到一旁,密切关注着叶攸诺的一切动作。
“伸手!”叶攸诺的话依旧少得可怜,那清冷漠然的样子,连宁琏都有些不忍直视。
偏生榻上的男子浅笑盈盈,对于她的话也是言听计从,不慌不忙地伸出手,眼神就没从叶攸诺身上离开过。
青巧自知此举唐突,可看到叶攸诺不予理会的神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眼神瞥到快步走进来的青竹,抿了抿唇,便悄悄地迎了上去,把青竹拉到一旁,咬起耳朵来。
叶攸诺垂下眼帘,静心给男子号脉,一抹惊异快速地划过眸底,待拿开手,重新抬眸时,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这毒,可解。不过需要时间。”
“那么,我的腿呢?”那男子眉宇间有片刻的放松,修长的双手往下抚去,看了看自己的腿,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这回轮到叶攸诺惊讶了。
她扫了下那双腿,又狐疑地看了看那男子,娥眉紧紧蹙起。
这个时代,是要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她的灵魂来自现代,并不太计较这些,可三年里耳濡目染,心里多少都有些疙瘩,尤其是当事人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心存的犹豫也随之被扩大。
她低下头,眼神掠过自己的双腿,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念在“同病相怜”的份儿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按在了男子的腿上。
那男子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入眼中,唇角微扬,细细地打量着她,皓齿星眸,云鬓峨峨,浓密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着,在脸上打下一层薄薄的暗影,说不出的娴静温柔。
他眸光闪了闪,就那么静静地盯着,直到衣袖被扯了扯,才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其余两人。
“主子,这位小姐问您,双腿哪里不舒服?”宁琏瞅着叶攸诺不悦的神情,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连忙佯装咳嗽了声,为男子解释着。
“不必了,”叶攸诺拢了拢袖子,手指在轮椅把手上轻按了下,轮椅便自动移到了一步之外,冷冷道,“公子的腿,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我就不多管闲事了。稍后我会让人把解药拿过来,告辞!”
于是,她便调转轮椅,欲要离去。
青巧和青竹也咬完了耳朵,迎上前时,自然也觉察到了这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连忙浑身戒备地挡在叶攸诺身前。
“我们回去。”叶攸诺揉了揉眉心,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自顾自地吩咐道。
宁琏看了看那榻上的男子,慌忙跑到叶攸诺身前,郑重其事道:“这位小姐,还请你巧施援手,救我主子一回。或者,你若是觉得疲惫,能否为我家主子请一下大夫?”
青云和青灵上完药,走出来,冲着宁琏就喊,“方圆五十里内,就我家小姐一个大夫。你想请其他的,也请不到。”
宁琏闻言,却是急了起来,回头看向榻上的男子,想着主子没事儿干嘛要盯着人家看,这回可好,人家都生气了。
榻上男子又咳嗽了几声,自嘲一笑,眼神却从未从叶攸诺那纤瘦的身形上离开过,“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我在这里向你道歉。至于医治与否,我也不做强求。若这双腿废掉,我倒也可以体会体会姑娘此刻的感受了。呵呵……”
叶攸诺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回头看着他,眸光冷冽而复杂,“要我救,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有条件。”
这两人,手下伤了她的婢女,主子又如此毫无顾忌地盯着她,反过来,却要她和她的婢女出手出力,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