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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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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闻得徐昭仪宫中出了点事,四皇子的小衣上竟被人沾了些天花痘毒,那小衣正是从夏冬春宫里带走的。
探听到四皇子无事,玄凌又在兰林宫,夏冬春就不再在意这件事。幕后之人显然是想把事情嫁祸到她身上,只是予沛的衣裳,从头到尾只有徐昭仪和她宫中的人碰过。徐昭仪拿到小衣就检查了一遍,叠好放回托盘前又检查了一遍,临走前又检查了一遍,之后便是回宫,这天花痘毒只能是在未央宫外沾上的。
夏冬春那时还觉得徐昭仪太过如临大敌,笑说‘难不成真要检查一万遍’。没想到就是徐昭仪的如临大敌洗清了她的嫌疑。
第二日传出消息,徐昭仪宫中一个宫女自缢而死,天花痘毒正是那宫女放的,那宫女得罪过徐昭仪,徐昭仪只让她去殿外院中洒扫,不再进殿,没想到她这般怀恨在心。
想必今日会有人谈起此事,夏冬春穿戴完毕后,坐着轿子去了凤仪宫。
她来时妃子已经来了不少,皇后坐在上头,有些病怏怏的,端着一杯茶不说话。几人说了几句闲话,敏贵嫔忽然道:“听说昨儿昭仪宫中有个宫女自缢了?”
端贵妃温和道:“敏贵嫔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后养病以来,宫中大小事宜都由端贵妃,淑妃,庄敬夫人处理,夏冬春要照看孩子,因此实际上是由端贵妃和庄敬夫人做主。昨日听到这事端贵妃就赶去兰林宫了,还把良玉送到未央宫安歇。
(敏贵嫔嫣然一笑,描画精致的眉峰似烟霭悠远的春山微微扬起:“本宫最是个富贵闲人,人一闲听到的闲话也就多了。”她停一停道:“宫中妃嫔自戕是重罪,宫女自杀也不可轻恕,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端贵妃严肃道:“按规矩连坐,家眷没为宫中操持贱役的奴婢。”
皇后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忽然出声道:“贵妃太宽纵了。茉儿担着谋害皇四子的嫌疑,天花痘毒从何而来,是否有人指使,她自缢是畏罪自杀还是有人灭口。其实无论哪一个她都是待罪之身,怎可轻纵了过去。谋害皇子是大罪,依律家眷男丁斩首,女眷没为官妓,才能以儆效尤。”)
端贵妃道:“此事全由皇上处置。茉儿已经死了,昭仪也不想因四皇子造成太多杀虐,反折了小孩子家的福。”
皇后听到端贵妃提及皇上,脸色一白,又不言语了。
(甄嬛突然盈盈一笑,悠悠目光在殿中诸人身上荡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谁不曾为人子女,如何能狠下心以痘毒加害徐昭仪之子。”
皇后听罢,唇边绽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沉声道:“果然莞贵嫔是有皇子的人,深具舐犊之情。”她看着座下数十妃嫔,面容沉静若秋水无波:“皇上膝下已有五位皇子,然而为我大周江山万年计,还盼诸位妹妹多多诞育子嗣。本宫无有所出,必然对诸位之子视如己出,一视同仁。”)
夏冬春听得厌烦,还是随众人起身回话,只在心中腹诽:若是再生几个皇子你的病只怕更好不了。
忽听一阵女声传来,(一女盈盈越众而出,声音清亮沉稳,“皇后娘娘说得极是。皇长子生母早故,若非娘娘悉心教导,皇长子何能出落得今日这般一表人才,娘娘慈爱之心堪为天下女子垂范。”)说话之人是顺仪赵氏,不知怎么升到顺仪后就再也没晋封过,虽然颇有资历,却已经失宠了。
(敏贵嫔不以为然地撇过头,皇后只作不见,满面含笑道:“本宫不过嘱咐两句,何必都站着,快坐下吧。”)
众人落座,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后忽然道:“听说昨日四皇子的衣裳是从未央宫拿出。”
夏冬春浅笑,看着皇后道:“正是。妾身昨日听了信吓了一跳,好在予沛没事。”
皇后幽幽道:“茉儿自缢一事,身上的疑点颇多,焉知不是被人指使,或是替别人顶罪。不如也审审未央宫的宫女太监。”
其实这般也可以,她宫里见了那几件小衣的人不多,都是忠诚可信的,而宫女太监是由庄敬夫人审问的,庄敬夫人总不会捏造罪名给她。只是这样白白答应可不行,需从皇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她正要开口说话,徐昭仪先开口了。
“启禀皇后娘娘,昨日那几件衣服只有妾身和妾身的宫女碰过,妾身在未央宫时检查了三遍,回宫后又检查了一遍,要给予沛换上时却发现了问题,那心肠歹毒之人不可能出自未央宫。”
皇后恍然道:“原来如此,还好昭仪出声,不然本宫就要误会淑妃了。”
夏冬春对徐昭仪的仗义执言颇为感动,见皇后这般装模作样,嗤笑一声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里肯定跟明镜似得,怎么会误会妾身呢。”
那之后夏冬春同徐昭仪的关系更好了一些,两人从前就一同住过,经了小衣一事更加热络起来。
转眼冬天就来了,徐昭仪生予沛时落下些毛病,身子好好坏坏反反复复,有时候实在难受,便把予沛送至未央宫和予沣一起玩。两个小孩关系倒好,整日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什么。
夏冬春觉得她就是一个育儿所的阿姨,整日带着孩子。平日里未央宫还算安静,两个小孩声音小,叫得再欢也不吵闹,良玉带着和悦学习针线,端贵妃和庄敬夫人忙着年宴等宫务,两个小孩子白天便呆在这。
予淮下学后便热闹了起来,针线活也不学了,天也不聊了,在一起嘻嘻哈哈不知做些什么。偶尔予漮和予漓也会来,那时未央宫就更加热闹。两人来的次数实在少,予漮体弱多病,冬日里莞贵嫔都不想让他出门,予漓则是因为已经大了,要避嫌,而且皇后也不喜他来。
除夕夜宴前夕,夏冬春在屋内绣帕子,徐燕宜弱柳扶风,摇摇地走了进来。
夏冬春一见她,忙让听雨再拿两个火盆过来,徐燕宜拦住她道:“不必麻烦了。”
夏冬春不听她的,只道:“这几日雪是停了,天却更冷了,你出门更要多穿两件。”又道:“若是一直不好,不如换个太医瞧瞧,陈院使擅长儿科和孕事,月子病这方面还是温太医比较拿手。”
徐燕宜道:“我这几日好多了,还好赶在了年宴之前,年宴抱病可不吉利。”
夏冬春不自觉想起了甄嬛,她当年避宠时,年宴也是抱病没去。她回过神,见徐燕宜正看着予沛吐泡泡,笑道:“你放心,予沛在这很好,每日吃得香睡得饱。”
徐燕宜点点头,抱起来哄了两下,看见夏冬春绣的帕子,侧着头问道:“这是芍药?”
夏冬春惊喜:“难为你看得出来,端姐姐看了,只说像杂草。”
徐燕宜笑道:“形不似,神却像。姐姐喜欢芍药吗?”
夏冬春摇头:“百花那么美,怎么可能只爱一朵,好看的花我都喜欢。”芍药,这是从前慕容世兰最喜欢的。
她见徐燕宜看着芍药花不语,出声道:“妹妹怎么不说话了。”
徐燕宜抬起头:“妹妹想起以前侍奉过妹妹的一个侍女,最爱的就是芍药。”
夏冬春恍然:“我方才也想起从前宫里的一个妃子,最爱的也是芍药。”又道:“妹妹说的那个宫女,是赤芍吧。”
徐燕宜有些疑惑,点点头道:“从前让她去花房取花,她最爱拿芍药。我宫里的桔梗曾见到她把通明殿供奉的一些花朵换成了芍药,不知是为了什么。”
夏冬春一下子明白过来:“我方才说的那个妃子,排位也供奉在通明殿里,赤芍估摸着是给她供奉的花。”
徐燕宜惊讶道:“难道是她从前的主子。”说完又觉得不对:“赤芍从前是浣衣局的人,我晋封贵嫔时来了我身边,之前没伺候过人。”
夏冬春早把这些打听清楚,她叹道:“那个妃子家里犯了事,家中女眷一应没入宫中劳役。”
徐燕宜难掩惊异之色,她道:“怪不得赤芍识文断字,原来从前也是个小姐。她姐姐不知是何等人物。”
夏冬春道:“她姐姐是敦肃夫人,从前的华妃。”
徐燕宜眉头紧皱:“闺名是不是世兰?”
夏冬春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敦肃夫人一事牵扯太多,那些宫女太监都和人精一样,绝不会轻易提起。
徐燕宜抿着嘴,脸上带着苦涩的微笑:“我曾听皇上在睡梦中喊过一次。那应当是个很温柔很得皇上喜欢的女子吧。”
夏冬春摇摇头:“她不温柔,皇上也不知喜不喜欢她。她死前皇上对她不过尔尔,不过她的父兄争气,因而成了妃;死后皇上却仿佛失去最重要的东西,那时莞贵嫔极受宠爱,却也因为与她的死有关被重重处罚了。”又道:“你们有一点很像,你们都喜欢皇上。我进宫也这么些年了,见的妃子不知有多少,你们三位是最爱皇上的。”
徐燕宜愕然,随即道:“三位?”
夏冬春道:“你,敦肃夫人还有皇后。不过相比起后两位的喜欢,皇上明显更喜欢你的喜欢。”
徐燕宜低着头:“皇上只是喜欢我的喜欢罢了,并不是喜欢我。”
夏冬春觉得有些好笑:“你把皇上想成什么人了,皇上才不会因为你喜欢他而喜欢你,他宠你是因为你的性子,你的饱读诗书。”
她见徐燕宜不再意志消沉,道:“咱们方才说到哪了?”
“赤芍。”
夏冬春点点头:“是了。当初敦肃夫人的死,除了莞贵嫔便是皇后,不知道这位赤芍姑娘要做什么。”
徐燕宜抬起头问道:“莞贵嫔从前很受宠吗?”
夏冬春道:“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咱们皇上也不外如是,当初莞贵嫔的盛宠可是让敦肃夫人都忍不住对她下手。”
徐燕宜疑惑:“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
夏冬春道:“莞贵嫔的一些缺点是皇上不能容忍的,从前浸在情爱里,自然看不出来,分别几年,什么都看清了。时间是很残酷的,那些情情爱爱早就被埋在底下。莞贵嫔又不去挖,皇上自然对她越来越淡。”
门帘处传来几声响动,端贵妃和庄敬夫人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抱起了良玉和和悦。
几人见了礼,庄敬夫人道:“玉嫔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人也越来越瘦。”
徐燕宜疑惑道:“没听说玉嫔病了?”
端贵妃正由着吉祥为她捏肩捶背,听到这抬头道:“太后不喜欢她,皇上便不怎么去看她。偏生昨晚不知为何,穆贵人领着仰顺仪和严才人去延福宫羞辱了她一顿,道她管教不好宫人,在她面前指桑骂槐,气得她一下子病了,敏贵嫔也不给她请太医,由着她病。”
夏冬春道:“敏贵嫔一向不喜欢她,自然是由着她被作践。姐姐们可罚了那三人。”
庄敬夫人笑道:“自然是罚了,她们还有几分不服,说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谁知道玉嫔这么经不住逗弄。”
徐燕宜疑惑道:“玉嫔为何不请太医,敏贵嫔虽然不愿帮她请,她也能使自己的宫女去请。”
夏冬春听了皱眉道:“别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症,倒是让太医瞧瞧才是。”
端贵妃道:“太医说她节食过度,听宫人说,她这些日子一直在修习从前学过的惊鸿舞,惊鸿舞要求女子身段窈窕,她这几年久不习舞,圆润了不少,可不好减下来。她这些日子失了宠爱,自然想重新获宠,以舞复宠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办法。慢慢减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只能节食。”
夏冬春心有戚戚然,宫中女子为了圣宠当真什么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