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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雅安,被埋葬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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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早上六点六分。
跟开车送他们到车站的朋友告别后,六人一犬上了去雅安的班车。
九月已是旅游的淡季,清晨的车厢里零散地坐着几个人。曾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回头见温默别扭地伸出脚卡在靠着走道的座位上,浑然不知身旁人的存在一般。
她轻笑地摇了摇头,开口对皱着眉立在原地的温之初说道:“温大哥,让小默过来跟我坐吧。唐糖和它爸坐一起,苏爷爷和奶奶坐一起,我就一个人,让小默过来,我还有账没跟他算呢。”
闻言,温默似获得特赦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温之初的手臂下钻出来坐在曾颜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姐,还是你好,唐糖爸都无视我的求救。”
话才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记。他摸摸微疼的脑袋,转头看着笑得一脸无害的唐辉,不禁缩了缩脖子,一瞬又恢复成先前的坐姿,跟曾颜悄悄咬着耳朵,“姐姐,你说唐糖爸是不是学过武术啊,我反应速度这么快都没看到他出手,还笑得那么奸诈。再说了,我俩都叫了唐糖爸,为什么只有我挨揍啊…”
“因为你欠揍。曾颜是女子,孔老夫子的名言没学过么?与她计较不是自跌身价吗?”
慵懒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两人一抬头,就看见唐糖前脚搭在椅背上,伸着粉红色的大舌头对着自己哈气,呆呆静止了几秒钟,果断地转过身,故作悠闲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一旁注视着这一幕的温之初先前被儿子气恼的心情一瞬愉悦了起来,对着唐辉默然地竖了竖大拇指,后者谦虚地抱了抱拳,丝丝精光在两人眼中闪过。
坐在靠后的沈璃依在老伴儿身上极力捂着唇偷笑,苏国民皱着眉说了句“注意口水”,看她赶紧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拭,松了眉微动了动嘴角。
而一直偷瞄着头顶的曾颜和温默,见唐糖终于退回了自己的宝座,不由双双松了口气,重新咬起了耳朵,“小默,知道被狗咬了最好的回击是什么吗?”
“我知道,老师教过,是咬回去!”
“……”你们老师是谁?!
“难道不是咬回去吗?”
“当然不是,咬回去你顶多咬一嘴的毛。”
“那是什么?是揍它还是把它煮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想点美好的事嘛。”
“比如…”
“咬它主人!!”
“!!!”
看温默一脸崇拜的表情,曾颜向他眨了眨眼睛,一时,两人捂着嘴得意地笑了起来。
后排,唐辉极力用拳头抵住唇,才勉强抑制住到嘴的惊笑声。他看了看不禁扶额长叹的邻座,对着一旁独自看风景的唐糖问道:“他们要是咬我你会怎么办?”
“……”没回头。
“你也觉得不可理喻是吧。”
“……”继续没回头。
“你说温默没成年也就罢了,曾颜那丫头都那么大了,还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他们能咬我,我也能咬他们啊。唉…”
“汪!!”
唐糖中气十足的回头应了声后,扭头,接着看风景。
领悟它意思的唐辉看着车上众人投递来的各种眼神,尤其是前面两人窃喜的神情,不由轻咳了几声,望着唐糖雄壮的后背哭笑不得。
这家伙,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了,居然让他闭嘴,果然是跟前面那两熊孩子学坏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在几人相互的调笑中度过了,下了车的温默一改之前少言寡语的性子,挥舞着帽子跑到318国道上兴奋地叫着:“二零五班的禽兽们,哥上318国道啦!!!”
喊完,对望着自己的五人一犬极为认真地说道:“快,快,老爸快给我拍照,我要带回去给他们瞧瞧。”
一激动,第一个叫出口的是已经与之冷战了半个月的老爸,说完才意识到什么,刚想改口,但看他拿着精巧的相机给自己拍摄的样子,话虽到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镜头。
注意到温默脸上僵硬的神情,温之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了视线,对着狂奔过去的唐糖躲避不已,下一瞬弯着嘴角又开始按动着快门。
曾颜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将两人一犬的模样录在自己的镜头里,她看着温之初时而弯着腰,时而侧着头为儿子记录难忘一刻的样子,眼角微微有些潮湿,想起那年老爸罚她跪祠堂时偷偷留下的巧克力,想起在医院里他一边骂着她没出息一边扭过头拭泪的动作,想起他不让家人送她上火车,却独自开着车在车站门口踮起脚寻望她的身影。
那些情景像是一场慢动作电影,逐一在脑海中来回放映,他鬓角的白发,他眼角的纹路,他越来越慢的脚步,渐渐放大,定格。
曾颜终是忍不住掉下泪来,她飞快地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镜头转向自己和身后的公路,嘴角的弧度扬至最大。
亲爱的小老头,生日快乐。还有,对不起。
另一旁站着的三人,看着眼前的情形相互对视了一眼,苏国民和唐辉各自拿起手里的相机拍下一张后,走到一旁的树荫下闲聊了起来,沈璃则起步向着曾颜的方向走去。
“丫头,想父亲了?”
沈璃在曾颜身旁的草地上坐下,和她一样望着不远处欢乐的画面。
曾颜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帽檐下的神情有些落寞,“奶奶,你说我爸他会不会后悔生了我这样的女儿,这么多年来都在围绕着他不喜欢的男孩子打转,总是让他失望,就连他的生辰,我都不能陪在他身边。”
沈璃有些心疼地望着靠在她身上的曾颜,抬手环住她的肩拍了拍,声音里落满了无尽的悲凉,“颜丫头,奶奶跟你讲个故事吧。或许你听了,会从中找到你要的答案。”
听她低低“嗯”了声,沈璃抬眼望向天际遥远的一点,眼中的沧桑似经年的纸卷,陈旧,发黄,却印记清晰。
她告诉曾颜,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一个世家子弟和一个富家小姐相爱了,两家欢喜的结亲,不久便有了下一代,可许是那孩子命薄,遇上了那样一个年代,连出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时候,全国都在进行文化运动,而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便首当其冲。那一年,得到内里消息的两家人早早逃离国外,而那对新婚的夫妇却因为妻子的临盆没能走成,也正是因为逃不出,才有了之后的厄运。
他们的孩子被一群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强制夭折,那个女子,本是活不了的,却因为在监狱里被丈夫用自己的血养着,终是熬过了一劫。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能生育。
“那,后来呢?他们,活下来了么?”曾颜听入了神,见沈璃停下,不由抬起头问着她。
沈璃望着头顶湛蓝的天,闭上眼深叹了口气,“活下来了,都活下来了。开始的几年里,女子神志有些不大正常,总是好一阵,不好一阵,几次被梦靥折磨得想要自尽的时候都被丈夫救了下来。而最后的那一次,她是趁丈夫不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割了腕的,待他回家时,血已流了满地。他自责不已,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子赶往医院,在进手术室的那一瞬,他拿着刀片在自己手上划下,告诉妻子若是她就此离去,那他黄泉白骨,守着便是。”
“黄泉白骨,守着便是…”曾颜哽咽地念着这几个字,几欲哭出声。
沈璃轻声应着:“是啊,当时那个女子躺在病床上震惊不已,求生的念头在那一刻里变得空前的强烈。在医院里住的那段时间,是两人自那件事后最快乐的时光。那之后,女子接受心理上的治疗,慢慢从之前的阴影里走出来。唐山地震那年,两人双双入了伍,女的进了文工团,男的进了侦查连,因联系到家人,手头比较宽裕,收养了几个孩子。”
“女的进了文工团,男的进了…”曾颜一时顿住,满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身旁的老人,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地询问着:“奶奶,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是…您和苏爷爷?”
看她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那,这个跟我要的答案有什么共通的么?”
沈璃收回远望的视线,见曾颜小心翼翼却又充满疑惑的小眼神,轻笑地摸摸她的头,“傻丫头,这些都过去很久了,你不用为奶奶担心。奶奶这一生啊,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能跟家人一起走,总以为再凶险也不过头点地,可谁知,竟是这般曲折。我时常在想,我的孩子,他会不会恨我,恨我给他投生的机会,却保不住他。”
“给他投生的机会,却…保不住他…”
曾颜呢喃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回神,她眼前一时浮过自己得知那个噩耗时与检查的医生大打出手的情景,一时又闪过老爸在医院骂她没出息时喃喃念叨着“人还在就好,人还在就好”的画面,似有些明白了沈璃诉说那段往事的用意。
像那场电影中经历伤痛的老人双眼泛红着说的那样,“没了,才知道什么是没了…”
真的是,没了,才知道什么叫悔,什么,是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