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远》杏微人

4、成都，放逐的开始 进藏有风险

　　七号，上午九点。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曾颜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抬手挡了挡窗户上斜射进来的阳光，对着已经起床的两老笑着打招呼，“苏爷爷，奶奶，早安。”
　　苏国民朝她点了点头，沈璃乐呵呵地放下手中的书，指指桌上的早餐，“颜丫头你醒了啊，这是给你留的面包和牛奶，赶紧起来吃吧。”
　　曾颜温声应了，起身从床上下来，进卫生间洗漱一番后，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给队友打电话，告知他们人数的变化和到站的时间。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便陪着两老聊起了天。
　　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广播里响起了火车即将到站的消息，三人忙收着行李，曾颜在前，两位老人在后，依次出了包厢。
　　刚出站台，还在四处寻望队友的曾颜，听见苏国民从身后传来的问话，“丫头，对面举着牌子的两个小伙是不是？”
　　她扭头一看，果然见两人举着大大的牌子在人群里观望，只是那纸牌上的内容，让她有想要当场暴走的冲动。
　　一旁的沈璃忍着笑，颇为认真地跟她商量着：“颜丫头，那牌子上照片太小了点，要不是苏苏眼尖，怕是就错过了，下次让他们换个大点的啊。还有，那上面的内容也写得不好，什么叫‘欢迎从上海来的美妞——曾颜’啊，明明就是个从上海来的漂亮丫头嘛，这个啊，也得换了，回头我跟他们说说。”
　　曾颜求救地望向苏国民，见他似没看见般移开了视线，不禁欲哭无泪，是谁说的当兵的都是正经的，是谁？！
　　对面的两人也看到了他们，小跑着迎了过来，只是，那举着牌子的手，仍是没有放下来。
　　这情形，用后来唐辉的话说，他们此时是在用脸皮的厚度热烈表达着成都人民与上海人民的革命情谊。
　　五个人聚到一起，曾颜始终不肯接过那代表着革命情谊的牌子，一人背着旅行包走在最前面，直奔车站出口。
　　跟在身后的几人看着她捂着脸逃跑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唐辉不怀好意地在大厅里高声喊着：“前面背着天蓝色旅行大包、扎着马尾的美女，请你在出口的地方等一等，我们还有惊喜送给你。”
　　闻言，曾颜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她望着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大门，恨恨地转身瞪着笑得欢乐的四人。
　　见她停下，一直未曾出声的温默背着从沈璃肩上拿过的包，小跑到她面前，冲她讨好的笑笑，“曾颜姐，你好，虽然之前在网上见过，但这次比较正式，我重新跟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温，温柔的温，单名一个默字，默是沉默的默，前几天刚满十七岁。”
　　“纳尼？！”
　　一激动，曾颜抛了句最近流行的日语出来，“你是神童么，十七岁就大学毕业了，报纸上说的那个十三岁就考大学的家伙是你？可是不对啊，那个还是我上小学时候被老师逼着看的报纸了，不对不对…”
　　看她一脸纠结苦恼的样子，随后跟上的唐辉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理解你，昨天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不过没你这么强烈就是了。另外，我要带着唐糖一起进藏，你不会介意吧。”
　　“对对，还有我老爸也要去，他非要跟着我，不然我连家门都出不了，班主任那里都是他去请假的。曾颜姐，你会答应的吧。”
　　先前出声的温默见唐辉说了自己的真实情况，待他说完，赶紧上前一步站在同一阵地，争取宽大处理。
　　你不会介意吧——
　　唐糖？那只屡次在视频前跟唐辉抢镜头，威猛的身材与娇美的名字完全不符的藏獒？！
　　你会答应的吧——
　　班主任？合着你丫不是待业的大学生，而是还在温室里学习的小花骨朵？！
　　老爸？敢情他们这是诱拐了未成年，人家长不放心要全程护航？！
　　唐辉的私人公寓里，曾颜将对面坐得腰杆笔直、满眼期盼的五人一犬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来来回回巡视了不下十遍，半晌，无力的扔下一句“让我先去哭会”，起身进了给她安排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瞬，客厅里迟来的欢呼声让她忍不住无奈地弯起了嘴角。
　　真的是，进藏有风险，选友需谨慎啊。
　　为表歉意，众人一起下厨给曾颜压惊，隆重地吃过午饭后，一行人奔向了贸易市场，添置一些必要的物品。
　　因唐辉是驻守过西藏的退役军人，对进藏的路线相对熟悉，当晚，众人回到公寓进行出发前会议时，一致选举他为队长。而温默的老爸虽未曾去过西藏，却当过健身教练，又是队中的第二位壮年男子，当曾颜提出还需一名副队长时，他第一时间举起了手。
　　看他时不时将眼光投向还在与自己怄气的温默，其他几人没有提出异议，一个父亲的心意，没有谁，会想要反对。
　　考虑到队中有特殊的队员，两名当选队长的男子提出要分担老人的行李，但苏国民却严肃地拒绝了两人的心意，他沉声说道：“若是我和沈璃两个老同志让你们觉得有负担，那我们可以放弃纯徒步的初衷，遇上有好心愿意给我们搭车的，我们绝不会拒绝。但是，若要我们将自己的包袱放在你们身上，这我们做不到。一个军人，任何时候，都不能拖累自己的战友，哪怕死在这条路上，我下去了，也会跟我那些老伙计们挺起胸膛说我没有拖大家后腿，我们没有，给当兵的丢过脸。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这一番话让开口的两人虽哑声无语，却也不再勉强。他们，一个是退役的军人，一个是经历过世事的中年人，看得比另外两人清楚。而被震住的曾颜和温默两人，从没想到这样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却引来老人如此强烈的话语。
　　曾颜不禁为曾产生过自己是女生，可以在有难时自觉求救别人的想法感到惭愧，也许别人很乐意帮自己，可是自己呢？这一次受助了，那下一次，再下一次，遇到困难是不是每次都要等着别人来帮助自己。
　　她不禁想到很多，甚至反向地想到了自己跟慕离之间的感情纠葛，他是不是，也因为自己为他做得太多，以至于无法展现身为男人的责任，所以才受不了的。
　　而其实很多事情，只要跟老人说的那样，转个弯，放弃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是不是，就能自救，也能不给对方压力，就不会落得像现在这样，两两受伤。
　　她一时有些迷惘，似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得其法，看不清前路，又，回不去原路。
　　与她一样大受震动的温默，始终低垂着的头在听到这番话后猛然抬了起来，第一次认真的端详起眼前的两位老人。
　　一开始听到他们也要进藏的时候，他心里虽未有任何的负面情绪，却也隐隐为此行的旅途担忧，总认为年轻的时候不去追梦，到年老的时候再去寻求，于他，始终有些接受不了。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才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在开学的日子背起了行囊，走向他向往已久的远方。
　　可此时，他听到老人义正言辞的回绝声，内心的一隅悄然塌陷。他在想，他作为学生，有没有给他的班主任丢过脸，作为儿子，又有没有，给他的老爸老妈丢过脸。
　　而自己一直听不进老爸的担忧，执意要按着自己的意愿前行，甚至一直与他冷战着，这样的以自我为中心，老爸他，是不是很难过…
　　他不知道，他偷偷抬眼瞟了下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中年男子，看他的目光锁向自己，又迅速转过了头，脑中一片混乱。
　　温之初看到温默坐立难安的偷看着自己的小眼神，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沉闷一瞬消散了很多，他扫视了一遍客厅的众人，紧抿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也许此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坐在曾颜身旁的唐辉，注意到她怔忪的神情，想起了那天在网上询问她和温默要进藏的理由时，她说的那句“逃离一个深爱的人，追逐一座他爱的城”。他不禁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就算逃得再远，心留在那里，也不过是画地为牢而已。
　　他拍了拍唐糖的后背，示意它搅乱这一室寂静。
　　听懂了他意思的唐糖，小声地呜咽了声，表示着它的抗议。唐辉忍不住拿眼瞪它，却听见耳边陆续传来了低笑声。
　　“小唐啊，臭老头的意思是我们还年轻，能动的时候就自己动，不能动了，就是不麻烦你们也得麻烦不是。你这跟唐糖怄气可不好，唐糖乖，赶紧的来奶奶这一边，别跟你爸一般见识啊。”
　　出声的沈璃见气氛有些好转，不着痕迹地捏了下苏国民的大腿，转瞬，似没事般举着双手，对着偎在唐辉脚边的唐糖叫唤着。
　　唐糖懒洋洋地起身走向沈璃，趴在她腿上望着对面一脸郁郁的男人低吠了声，转脸舒服地闭起了眼睛。
　　这副敖娇的模样逗乐了众人，曾颜挤眉弄眼地冲着身旁的人笑道：“唐糖爸，唐糖这…”
　　还未说完，被唐辉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她不由转过头冲其他几人吐了吐舌头，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客厅的氛围再次活跃了起来，唐辉无奈地抚了抚额，唐糖这名儿真不是他取得，他这岁数，给他当爷爷还差不多，当爸？是嫌弃他还待字闺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