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远》杏微人

3、平静，是别样的感动

　　凌晨，Z122次列车上。
　　在卫生间待了八个小时的曾颜终于平静下来，重新扎了个马尾，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转身，打开了房门。
　　本以为会漆黑一片的包厢，此刻灯火通明。
　　见她出来，沈璃“噌”一下从上方的软卧上起身下来，拉过曾颜的双手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看她除了眼睛有些红肿外没有其他大碍，缓缓吁了口气，“丫头，你可把老太婆我给急死了，要不是臭老头一个劲儿的拦着我，说什么让你一次性发泄出来，省得憋着难受，否则我早就敲门了。”
　　似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对着放下书正泡面的苏国民高声嚷着：“臭老头你倒是快点啊，没看颜丫头进去一会都瘦了么？”
　　苏国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泡好的面推到曾颜面前，“丫头，饭点过了，将就着吃点吧，长途旅行，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你苏奶奶是个急性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嘿，我说你这臭老头啊，年轻的时候总说我这性子好，不像那些婆婆妈妈的女人，半天憋不出个屁来，这一退了休上了年纪，你成天地念叨着我跟个猴儿似的，我要真是猴儿，依这岁数，早当国宝给供起来了，还能整天搁这儿听你啰嗦啊。”
　　听他啜使曾颜不要理她，沈璃斜眼瞪着他哼唧了一番。回首见曾颜没有动手开吃，只是呆坐在原地，怔怔望着自己和老伴儿，她起身拿过勺子塞进她手里，“吃吧，丫头。臭老头前面那一句说得不错，凡事啊等吃饱了再说，快吃吧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曾颜紧紧握着手中的塑料勺，始终隐忍着泪意，在两人期盼的神情里吃起了这辈子她觉得最好吃的泡面，嘴角扬起的弧度是这两个月来最为真挚的一次。
　　看她一口一口地将泡面吃完，沈璃高悬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她用手肘碰碰正倒着热水的老伴儿，低声问他：“苏苏，我看颜丫头暂时是没事了，你看都吃完了，人也比之前精神，要不趁这时候说说那事？”
　　苏国民回身望了一眼喝着面汤的曾颜，瞧了瞧她一脸虔诚的样子，转瞬将手中的纸杯递给身旁的人，轻声提示着，“去道歉”。
　　沈璃一时眉开眼笑，快速地接过水杯，对着已经吃完的曾颜乐呵呵地笑道：“来，颜丫头，喝点热水，润润嗓子。”
　　曾颜双手接过杯子，温声道了谢，用纸巾擦了擦嘴后，轻轻吹着杯上的热气，抬头见沈璃一眼不眨的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放下了杯子，“奶奶，有什么话您说吧，要再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啊，怕是待会苏爷爷该吃醋了。”
　　边说，边捂着嘴笑了起来，让一旁注视着这边的苏国民不由轻咳了声。
　　沈璃瞟了眼故作镇定的老伴儿，对着偷笑的曾颜眨了眨眼，惹得她又是一阵轻笑。
　　苏国民使劲瞪了前者一眼，示意她别耽误了正事，沈璃这才慢慢止了笑，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向着曾颜行了一礼，“曾颜同志，在你进卫生间的这段时间，因苏国民老同志告诉我你此行也是要走川藏线的，我一时兴奋翻看了你的手机。在此，沈璃郑重的向你道歉，还请你原谅。”
　　曾颜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望向坐在对面的苏国民，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忙起身拉着沈璃坐下，“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多大点事啊，您这样严肃我都想踢正步来表示我的谅解了。”
　　沈璃嘿嘿一笑，“丫头，你别有负担，这是我们的习惯。做错了事理应如此的，何况你我本不认识，就更该跟你吐露清楚了。”
　　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沈璃对上她的眼，话语里隐隐露着期待，“颜丫头，我看那备注的人是进藏队友，臭老头说你包里还有本徒步的攻略，你进门开包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你是准备和队友一起徒步走川藏线么？”
　　曾颜点点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话里暗含的兴奋劲儿，迟疑地开口：“嗯，我和两个成都的网友一起，在网上见过了，也通了电话。他们一个是退伍的军人，一个是待业的大四毕业生，明天来车站接我，后天开始出发。您这么问，难道是也要走那条路么？”
　　听她确认，沈璃一下起身凑到苏国民面前，对他竖着大拇指，“苏苏，你真是厉害啊，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去文工团了，跟着你一起去侦察连，说不定也能第一时间发现颜丫头跟我们是同路的。”
　　一句话，让曾颜再次怔在了原处，文工团？侦察连？同路？！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被雷给劈中，以致脑子瞬间短路了。
　　她看看顾自欢喜的沈璃，又看看一脸无奈却又眼带温柔的苏国民，再看看两人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那个，苏爷爷，奶奶，你，你们，真的，真的要徒步走川藏线？”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望向她。
　　真不愧是当过兵的，眼神都异常犀利。
　　曾颜不由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出声：“我，我的意思是，苏爷爷，奶奶，你们不会是偷偷，额，瞒着家里人出来的吧？”
　　闻言，沈璃当先笑了出来，“丫头，我和你苏爷爷加起来都一百三十岁了，早过了要私奔的年纪咯。”
　　额，曾颜只觉额头冷汗不断，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苏国民看出了她的尴尬，抬眼示意沈璃安静下来，主动开口向她解释，“丫头，你不用担心，我们两个虽然老了，但退休的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旅行。年轻的时候我在西藏出过任务，一直想着能带她去那看看，但我怕她一时受不了高原气候，前几年就带着她先去别的地方转转，锻炼锻炼身体。只是啊，走过了这么多的地方，看过了那么多的风景，还是觉得西藏路上的景色才是最能打动人的，所以趁着身体还行，我们先去做了体检，医生说没问题，还给配了些药，我们才出发的。”
　　“是啊丫头，你看我们的体检报告都在这呢”，沈璃从包里拿出一张盖了大红戳的纸递给曾颜，转头与一直看着她的苏国民相视一笑，两人脸上岁月的印记显露无遗，但他们的眼里落满了对那个圣地的向往，还有，对彼此的深切眷恋。
　　这个情景，直到多年以后，曾颜每次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生羡慕。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体检报告，确定各项指标都合格后方抬起头，还没开口就听见沈璃急急问道：“怎么样，丫头？这下可以和我们一起结伴了吧？”
　　曾颜微皱着眉，满脸严肃，“可以是可以，不过咱们要先说好，路上不管发生什么，您和爷爷都要以自己的身体为先，不能硬撑，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沈璃转身和苏国民对视一眼，眼底都含着欣慰，苏国民朝曾颜点了点头，煞有其事的说道：“这个，真的可以有。”
　　一时，包厢里响起了阵阵笑声。
　　苏国民看着笑得欢乐的一老一少，一贯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打开了些弧度。
　　而曾颜，此刻似乎想通了之前一直纠结于心的问题。有的时候，爱一个人，真的不需要你为对方做很多，只要彼此依赖，像这样偶尔跳脱着思绪逗对方一笑，那也是幸福的。
　　她想，即使这一次没有那个人陪在身边，但未来的两千多公里的行程里，她也不会孤单。她会试着，好好去爱，去成全。
　　沈璃看她又陷入到自己的思绪里，微微叹了口气，对着老伴儿轻轻摇了摇头，指指手上的腕表，褪了鞋袜准备睡觉。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安慰就能释怀的，还得靠她自己，慢慢让它结痂。
　　包厢里霎时安静下来，曾颜一回神便看见沈璃扶着脚梯准备上去，忙上前拉住她，“奶奶，这里就我们三个人，您和爷爷睡下铺吧。”
　　沈璃还待再说什么，一回头却瞟到了桌上的两张车票，嗫嚅着将话收了回去，只连连说好。看曾颜赶紧去整理床铺，收拾自己的东西和桌上的垃圾，回头冲苏国民半带得意的笑着，读懂她眼中意味的后者无奈瞪了她一眼，眼里，却也透着欢欣的笑意。
　　曾颜将床铺收拾好后，从背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对望着她的两人说道：“苏爷爷，奶奶，你们先睡，刚吃了面的嘴里还有味儿，我去刷个牙再睡。”
　　见两人点头，便拿着一众物什进了卫生间。
　　看她关了门，沈璃坐到已经拾缀好的软卧上，一边取着腕表一边低声跟对面的人感叹着，“苏苏啊，颜丫头是个好姑娘，比九儿那几个臭丫头强，这还是第一次除了你之外，有人给我铺被子。我是越看她啊越喜欢。她那心坎，你也看出来了吧，我看她刚刚挽袖子的时候胳膊上还有疤呢，该是糟了多大的罪啊。”
　　“嗯，我也瞧见了。看样子是被车撞到过，左手还不太利索，应该是骨折才好不久。”
　　苏国民起身为沈璃盖着薄被，待她睡好，自己才开始准备就寝，他一边褪着鞋袜，一边细声应和着她，“这丫头确实是个好的，知道我一老头子在这睡觉不方便，就找个借口避开了，单看这一点，就知道是个善解人意的。这一路上，有她陪着，倒是圆了咱俩另一个梦了。”
　　“是啊，从你说她跟我们是同路的时候，我就开始感谢老天了”，沈璃的声音有些哽咽，“虽说我是几十年的老党员了，不该信那些，可我还是感激啊，颜丫头她就是上天派来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碰见呢。所以啊，苏苏，这一路上，我们定要想办法让颜丫头走出来。”
　　苏国民想起往事，也有些动情，他拉着薄被睡下，眼角微微有些湿润，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不大，却很坚定。
　　早已洗漱好的曾颜握着门柄，迟迟没有打开。
　　她听着门外两个老人的对话，虽不是很清楚，却也没有遗漏。
　　她也像沈璃说的那样心存着感激，对老天，对他们。
　　待门外再没有谈话的声音响起，曾颜才慢慢扭开了门。她踮着脚尖放好手中的东西，帮两人掖了掖被角，关上灯轻声爬上了床。
　　以为会一夜无眠的，没想到刚一沾着枕头，困意便从百骸深处传来，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