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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蹉跎一世缘 他们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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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十年前,波澜暗涌的十年前。
那时候,百里钧已平定各方,稳坐中原江山,曾经被萧氏统治了几百年的天宸宫已遍插大熙的旗帜,不再属于衰落的大渊朝,这座华美的宫殿也从此改了名——永熙宫。但百里钧此时已病入膏肓,政事由皇后郑千潆主理。久居深海的鲛人一族,因曾经拥护萧氏对抗百里钧,使得郑千潆杀心顿起。
那一天。
她在牢笼中发出颤颤的呻吟。鲛人上岸时尾部能变为双腿,一旦浸泡在水中就立即变回原形。牢笼中无水,但牢笼外的狱卒不断地用水浇湿她的身体,这对鲛人来说无疑是极其痛苦的。郑千潆想以她来威胁她的父亲,鲛人海王。
他看见了她。她是鲛人国的公主,他是百里钧与郑千潆之子,大熙的太子。他知道,她是他母亲抓来的人质。
她惊恐地看着他。她被人蒙了双眼掳走,根本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也不知这里是哪里。
她的眼眸盈盈,好似一颗稀世的水晶珠,清澈,澄明,却又有那深不见底的神秘,即使牢狱中阴暗潮湿,也遮掩不住动人的光彩。他喜欢她的眼神。
“你想出去吗?”
她像只受惊吓的兔子,诺诺地点了点头。
他指着狱卒说:“你先出去。”那狱卒堆了满脸的笑:“皇后娘娘吩咐,不可以离开这丫头半步,若是娘娘怪罪下来那怎么好,怕是您也要……”
“我使唤不动你,是吗?”
“不敢不敢。”
狱卒走开后,他立即打开门,拉着她一路飞奔。后面一路有人追着,他就拉着她一路跑着。他拉着她,闯入郑千潆的寝宫。后面的人怔住了。擅闯内宫是大罪,何况是皇后的寝宫。
他轻轻道,似春风拂面般柔和:“你没事吧?”
“没事。”她依旧有些害怕。
“你要快点离开这里。”他在寝宫中摸索着,找到了通往宫外的密道。
“嗯。”
她便要钻进去,忽然他叫住了她:“这个,你拿着。”
这是一支赤金红宝步摇。用金丝盘成一朵盛开的花,花的中心是镶进去的一颗红宝石,被阳光照射似波光粼粼。用料、工艺皆是上乘的,轻盈,华贵。这是郑千潆的首饰。
“好漂亮。”她赞叹道。
“快走吧,来不及了。”他催促着。她钻进了密道。
她就这么逃过一劫。夜晚,郑千潆传了他在专门处理日常政务的庆宣殿等候。
“你个没出息的,竟敢放走她?”郑千潆居高临下地看着垂首不语的儿子,“你知不知道,这小鲛人对本宫来说有多重要?”
“您已是皇后,为何就容不下一个小鲛人!”他倔强地喊。
“皇上病重,正因本宫身为皇后,就理应为国思虑!她是鲛人国公主,海王的亲骨肉在本宫手里,他就会屈服于我大熙之威!凭你个小孩子家怎会懂得!”郑千潆怒火中烧,“不是本宫容不下她,而是大熙容不下鲛人国。你长大后,便能懂得本宫是怎么想的了。”
“既然你已放走了那丫头,犯下大错,便在这里跪一个晚上吧。”郑千潆瞥了一眼儿子,冷冷地道。
“为什么!儿臣无错,为何要受罚!”他仍喊叫着。
郑千潆并无多说,携着宫人的手拂袖而去。整个晚上,他就在待这里,却并无思过之意,他想着她,想着她的那双眼睛。
十年后。海面不再如从前那般平静,常是波涛翻滚,惊涛骇浪,却不足以惊天动地。
湛蓝的深海中,海宫的宫墙映着幽暗的蓝色,曾经晶莹剔透的海宫已经是残砖破瓦,永熙宫的冷宫也未曾有过这般清冷。冷宫,好歹有几个疯言疯语的女子,好歹,只有活人才会说一些疯话,但这里,是死寂的,这里的活人连疯话也没心情说。鲛人王族的繁华,鼎盛,现在都变成了一缕烟云,一吹即散。所有的富丽堂皇,都被乱世的血腥一洗而空,李煜之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仿佛为此而作。
人类喝下鲛人血便能在水中呼吸自如,郑千潆为灭鲛人海王,竟不惜捕杀鲛人以获得鲛人血。为保士兵能潜入深海作战,越来越多鲛人被无辜杀害,引起鲛人国公愤,合力对抗郑千潆,最终,还是落得国破人亡。
海王与王后的骨灰,就撒在王座底下。郑千潆一壶毒酒断送了两条命,在她眼里不值一提的,鲛人族的至尊之躯。鲛人国六公主绯蓝跪在王座前。
“女儿不孝,竟要嫁给人类为妾,未能与鲛人国,与父王母后共存亡。下月入宫,还望父王母后在天之灵,庇佑女儿和六位姐妹,在永熙宫中得以安度此生。”
下个月初一,是六公主绯蓝与七公主萱紫出嫁的日子。她们要嫁的是同一个人,大熙朝第二代君王,百里初辰。
两弯蛾眉稍稍向上勾起,衬着杏眼闪烁着寂寥的光,褪去鲛人装束,一头青丝绾成随云髻,锦袍上深深浅浅的蓝,其中夹杂着稀疏几点月白,与发髻上的点点小花交相辉映,再加上本身容貌的绝美,所有人只等着看绯蓝进宫时六宫粉黛皆无颜色。
百里初辰眼睁睁地看着郑千潆灭了鲛人王族,于心不忍,便下令留七位鲛人公主存活至今,在五年之内依次入宫为嫔妃。成王败寇,海王的七个女儿,鲛人族的七位公主,只落了个共侍一夫的下场。大公主斓朱、二公主潋橙、四公主绮绿、五公主黛青皆已入宫,斓朱为琳妃,潋橙为潋贵姬,绮绿为绮婕妤,黛青为黛嫔。三公主曦黄失踪,现在不知所向。
也不知她们在永熙宫过得好不好。她们原是尊贵的公主,有父母族人的疼爱,忽然沦为妃子,低眉顺眼服侍一个男人,用各种手段讨他喜欢,用各种手段防着他别的女人。尤其斓朱,她原是鲛人国储君,鲛人海王精心教养的王位继承人,未来鲛人国主人,突如其来的变故害得她与她最渴望得到的鲛人国王位终身无缘。现在她是盛宠的琳妃,过得也是人上人的日子,只是,她的命运,只能掌控在百里初辰手中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绯蓝冷笑。这一句她曾经最坚信的话,从今以后,这只是个笑话。
绯蓝心气极高,一般的男子向来不入她眼,她想要的丈夫,必须是一心一意之人。也难怪,鲛人男子向来不娶妾室,连海王也如此,与人类的三妻四妾是天壤之别,更何况,百里初辰他三宫六院的莺啼婉转,浅唱娇吟日日萦绕。
“六姐,对于百里初辰,你期待吗?”萱紫小心翼翼地望着绯蓝的眼睛。
“心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期待。”这句话是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
她不由得忆起从前的时光。那时候,是鲛人王族鼎盛之时她刚刚开始与鲛人族的才子奕孜相识相恋,两人心有灵犀以心相许。
斓朱与她开玩笑说:“想不到六妹这小丫头竟是咱们七姐妹中最早找到相公的一个呢。”
她便羞红了脸:“大姐!你怎么这样笑我。”
绮绿玩弄着手腕间的玉镯:“那你可找了个好相公呢。你看,总给咱们带这些好东西。”
然而在鲛人王族衰落之时,他却不见踪影。后来才知道,他暗中投靠了大熙,被鲛人海王追杀,逃到岸上去了。她的真心都是错付了,他背叛了她,也背叛了鲛人国。她已对世间男子无望,包括百里初辰,她的夫君。
“六姐,你快看,永熙宫赏了很多东西呢。”萱紫向绯蓝招手。
眼前是每个鲛人公主进宫前例行的赏赐。
点翠镶宝簪一支,碧玉手钏一对,白玉嵌珠玉簪两对,宝石耳坠两对,另有各色绫罗绸缎十数匹,如妆花缎、雨花锦、蜀锦等。纵然绯蓝对这些奢华之物见惯不怪,她也不由得惊叹起来。她徘徊的眼神忽然定在了压在最底下的两匹绸缎处。用手碰触——这绸缎光滑异常,并且浸在水中并没有湿。
“这不是——鲛绡么?”
鲛绡产自鲛人国,是鲛人国特有的织品,用若鲷鱼的泡膜碾拉配以鳞粉和鱼油做成,极为光滑而不吸水。绯蓝是鲛人国公主,对鲛绡这等的珍品已司空见惯。只是,人类,是不可能制出鲛绡的。她不由得轻嗤一声,鲛人贵族才能拥有鲛绡,百里初辰,他也配?纵然百里初辰君临天下,在鲛人眼里,他是人类,就是卑贱之躯。反过来说,就算尊贵如鲛人王族,在郑千潆眼里,他们又何曾尊贵过?
令她感到疑惑的是,百里初辰,他居然会有鲛绡。当年鲛人国和大熙还未起纷争,鲛人海王曾赠百里钧鲛绡五匹,百里钧全赏给了郑千潆。百里初辰他是怎么得到的?鲛绡对于人类来说是稀世珍品,为什么百里初辰会把鲛绡赏给一个未入宫的低微嫔妃?
“百里初辰把什么好东西都赏给六姐姐你了,别的姐姐可没有啊。”萱紫偏过头,笑嘻嘻地问绯蓝,“难道,他见过你,对你一见钟情?”
“你这丫头,别瞎说。我怎么会见过他呢。”绯蓝坐到了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簪上了一支从十年前保留到现在的赤金红宝步摇。
“那六姐,这支步摇,你要带进宫吗?”
绯蓝看了看那步摇,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情:“带着吧。虽然我不爱戴它,但总归是恩人送我的东西。”
一天晚上,百里初辰与斓朱说起了绯蓝入宫的事情。
“朕想……封绯蓝为贵人,再给个封号,珍,珍宝的珍。”百里初辰说完,立刻盯着斓朱的脸,试图去捕捉斓朱的表情,他又补充上一句,“绯蓝是你的妹妹,朕一定会爱如珍宝。”
斓朱心中一紧,嘴角却扯出一丝完美的笑,根本捕捉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化:“好。臣妾替绯蓝谢过了。”
“那——你不会觉得,这个位分太高么?”
“您问臣妾干什么?臣妾怎么说都是拗不过您的,问了不也是白问。”
“斓儿,怎么了?”百里初辰瞄了一眼斓朱,忽然嘴角上扬,这种狡黠的笑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轻轻刮了刮斓朱白里透红的脸,“你吃醋了?”
“才不是呢!”斓朱笑颜盈盈地把手搭在百里初辰的手上,“若不是皇上当时垂怜,饶我们几个姐妹不死,让我们进宫服侍您左右,恐怕我们早已不在人世了,又有什么吃醋可言呢?”
“你能这样想就好了。”百里初辰突然起身,对斓朱一把横抱,径直走入寝殿。
“斓儿,你云鬓花颜金步摇的样子真美。”百里初辰在斓朱耳边柔柔地道,宛若蜜糖灌入斓朱心底,许久许久。
“臣妾愿与皇上芙蓉帐暖度春宵。”斓朱粲然一笑。百里初辰便扯了她的腰带,看她在自己面前轻解罗裳,露出玉凝冰肌。
斓朱的贴身宫女、凌月宫掌事女官锦瑟在外头听得斓朱娇笑连连,便对身旁的小宫女吩咐道:“你把这迷情香收起来,娘娘不需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年来,绯蓝望着大姐、二姐、四姐与五姐相继告别深海,今日,终是要轮到自己走进那金雕玉砌的无底深渊。恍惚间,有个想法在绯蓝脑海中掠过——会不会有一天,自己还能从这无底深渊里出来?不过,她瞬间清醒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第二天一早,绯蓝、萱紫入宫。高高的宫墙,锁住了多少自由,锁住了多少真心。一路上,遍地花开,姹紫嫣红。这一朵凋谢了,就会有另一朵盛开。如班婕妤,她美好时光的尽头,却是飞燕合德风华绝代的传奇的伊始。又如梅妃,纵使她一曲惊鸿舞动了天下,终究还是被杨玉环惊世的容貌所取代。
绯蓝居芳霏阁,萱紫居寻梅轩。这是他安排的。芳霏阁不大,却是宫中离他的寝殿最近、最明亮的宫室。似乎,如萱紫所说,百里初辰把什么最好的都给她了。
“主子,琳妃娘娘请您安顿好后就去凌月宫一趟。”她的贴身宫女——舒春痕走至她身边。
“琳妃?凌月宫?是……”
“琳妃就是大姐呀!”绯蓝话音未落,就听见萱紫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绯蓝打量着萱紫这一身,只是象牙白的抹胸,无纹的浅粉百褶裙,淡淡的颜色在裙间漫绕,更添一份朦胧,发髻上更没有华丽的饰品,簪了一支戏蝶垂珠步摇,鬓边只是最普通的珍珠,无丝毫奢靡之气。
“我的好妹妹,就算是见自家姐妹,也不必这么随意吧?叫人看了笑话。”
“管他呢,我只盼着赶快和大姐见面呢。”
“好吧,咱们走吧,别让大姐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