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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弥陀佛 镜前无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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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前无疑是一张美人脸,细长的柳叶眉,柔和的圆脸,白皙的肌肤,一切美得恰到好处。可你若是再仔细端详,不止这些,远远不止,这张脸明明可以更加完美!柳叶眉可以更舒缓一点,衬得白玉脸盘温婉可人,下巴处尖俏几分,显出瓜子脸的柔美,至于肤色,白则白矣,却又不能够剔透,让人感到遗憾和惋惜,这样的五官搭配上一副玉骨冰肌,那可不是神女的风姿了?
年幼时,殷沐雪的确得到过这样的评价,一云游四方的老道言她九天玄女下凡,无怪乎命途多舛。幸而阿爹是生意人,并不多懂的方外事,她才得以避免隐居深山或是带发修行的厄运。阿娘倒是个识字的,但阿娘心疼她,对老疯子的预示并不在意,但凡一提及老道,阿娘总要骂几句老疯子。
这一世,她无忧无虑,平凡商贾之女,春种桃树,夏饮冰泉,秋季登高,冬季赏雪,做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闺中事。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大概是她额角处生来就有的胎记,铜钱大小,隐约是一朵闭合的桃花,大半隐在鬓间,寻常角度并不易发现。
美人的手逐渐挨到脸上,她轻轻的抚摸面部弧线,神情平静,从镜子里可以看到,她新裁剪的春衣下摆处,一枝脉脉风情的桃花含苞待放,你知桃花多妩媚,却不知,桃花有如此风情!就好比,美人自知为美,故而江水起闸一般,肆意的美起来。
妩媚可以天然,可是这风情,万万离不开故作姿态了。
此时近子夜,月明风清,四周一片静寂,屋中的几盏红烛,灯芯摇摇欲坠,烛油满得快要溢出来。美人的手抚至额角的那枚闭合桃花,摩拭轻揉,大约几秒钟过后,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烛油也松了一口气一般,呲的一声,放心的滴下来,迅速的,与从前的旧友融为一体。
油尽灯枯,但灯芯晃了几晃,又坚韧的亮起来。
再看美人,重点是她额角处的桃花,好像得了生气一般,慢慢的舒展身子,舒展至绽放,每一朵花瓣极尽妍丽,这时,满屋都起了香气,馥郁而醉人,喝过酒的人都知道,最最名贵的桃花酿也不过如此。
她葱白的手指好像捏住了什么一样,细细地揭下来,你只知道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攥在手里,再仔细看,你一定被惊得倒退几步,那是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一张皮。。
她竟然从自己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烛火抖动,满室红光。
殷沐雪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似是习以为常。她站起身来,想要四处走动走动,下摆处的桃花随之连到地面,好像落地生根一般。她走一步,桃花就走一步,所谓步步生桃,原来也可以这般。
室内更亮了,月亮光从窗户一角钻进来,清凉的白光如水一般泻入,照得原本阴暗的屋角亮堂起来。
难以成眠的夜晚,燃一支红烛,子夜时分,光亮如白昼。
这样亮堂的夜晚,殷沐雪无比熟悉,说她喜欢夜晚,不如说是她喜欢夜晚带给她的熟悉感觉,好像前世前前世,她也是这般,燃一支红烛,并无困倦,四处追逐亮光。
怎么想都像是孱弱的飞蛾会有的品性。
孱弱的飞蛾又怎么样?她牵起裙摆,原地转了一个圈,下摆处的桃花风致尽显,楚楚动人。
孱弱的飞蛾也有追逐的魄力,它继承的是夸父一族的刚毅。
殷沐雪随手拿起桌边银剪,咔嚓一声,毫不留情的挑断灯花,烛光一摇曳,便欢喜的跳跃起来,她脸上突然出现悲悯的神色,烛油将尽,唇亡齿寒,不知情的烛火又能坚持多久……
飞蛾扑火,不知飞蛾它自己知情不知情——得到即为永生?
另一个世界的永生。
殷沐雪双手合十,嘴唇颤动,悲天悯人,道,“阿弥陀佛”。
她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清亮如许,虔诚善良的女人上天不会亏欠她太多,这一双眸子放在她脸上,锦上添花。
她如此美丽,年轻而貌美,周身却无骄矜之气,商贾之女并不下于锁在重重楼阁深处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将她同大家族的女儿相比较,其实是看轻了她,像她这般风致的女子,原是万中无一的。
可任那风致如何动人,从亮光中可以发现,她的面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五官并没有偏移多少,眸子也更清亮了,皮肤依旧白皙,一项项清数过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偏差,可人的样貌不过一瞬间的视觉感受,在那一瞬间,一眼便可以看出,她整个人都变化了,美竟然也可以像数量一般消减。
不难联想是那层皮的缘故,一百分的容貌,那层皮带走了一半。现在,这双眸子放在她脸上,仍是再好不过,只是起的却是雪中送炭的作用。
画龙点睛。
可对于真正的美人来说,她们又何须眼睛增色?
遥想,容光慑人,不过昨前事。
人的样貌总是这样神奇。女人的样貌更是让人难以捉摸。
纵是倾城样貌,一次一次,再美的美人也难逃泯然众人的一天。
唯有一声叹息,半句伤感,世间总有黄昏,美人总有迟暮。黄昏过后是清晨,美人迟暮之后是什么?
一抷黄土,一个土馒头……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朝气蓬勃的比喻。
她扯着裙摆,一圈一圈转着;她表情愉悦,仿佛从不知伤感为何物。额角的桃花生动极了,裙摆摇曳,急速晃动时,桃花的虚影漫天,香气馥郁,弥漫的却是一股难言伤感。
她不难过。
有桃花在她就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