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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从头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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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十年,她择地种桃,侍弄花草。昆仑桃枝异地难活,她偏偏不信,折就了许多过来,过了三五年,成活者不过十中有一。她倒是欣喜,面颊绯红,衣带生风。
雾旭劝她,昆仑桃开花十年,结果十年,何必将一生虚掷在此。
这类话她听过许多,这一次,她仍是笑笑带过。
第二个十年,她搬到高山上住,扔下旧时桃林,不管不顾。说也奇怪,那片桃林长势喜人,一个个卯足了劲儿抽芽开花,红艳艳一片,艳丽得有些吓人。
沐雨找她最为频繁,说来说去,左不过让她搬回昆仑虚这些,说道昆仑的一草一木都念着她呢,说道师兄师妹都想着她呢。
她含笑不语,折了一支桃花交给沐雨。
你看那后山,不知何时,又是红艳艳的一片桃林。
第三个十年,她鬓角生华发,眼神温存而平和,风吹雪落,一切云烟。
枚喜时而过来奚落她,说她现在这副丑样子,让人好生嫌弃,她也不以为然,反而殷勤请她进屋吃桃。
这世间,原是除了昆仑虚,再不会有这样鲜美的桃果。
第四个十年,她有些老了,倒不是面容变了多少,而是那身姿再不复少女时候的轻便。
雾旭提到要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索性四处云游,居无定所。
只是,她走到哪里,桃花便开到哪里。
第五个十年,她已经拄着拐杖了。沐雨找到她说是带来了师尊的嘱咐,她吃力的直起身子,双臂间的老人拐杖嘎吱嘎吱的响,约莫是气数将尽了。
沐雨不忍心看她,遂以背相对,“师尊说,你不必回来了。”桃叶在风中琐碎轻言,又有几句言语被风声盖过去了。
她颤巍巍的往前走,没有方向,山间小路幽静难寻,遥遥可以辨认不远处有十里桃林。她有一些话想和沐雨说,她知道沐雨想问她值不值得,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值不值得,沐沐,只有应不应该,你总会明白的。这些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昔日听闻步步生莲,却未曾知道,步步生桃也是极美。
一地芬芳,风一吹,雨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沐雨呆滞的站在路边,山间小路上已经空无一人,果真是气数将尽了。师尊说,一切因果由天注定。
秋日萧索,枯叶煞人,她闻到人世间经常弥漫的一种味道,那是阴曹的气息,袅绕不散,沐雨终于哭出声来。
而她这时已经到了阎罗殿,左手牛头右手马面,小鬼们避之不及,不小心撞上了,个个恭敬非常。他们恭敬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昆仑。
昆仑弟子走过这阎罗殿的也不过一手之数,想到这里,她莫名的高兴起来。这时老朋友阎君从殿后走出来,“沐雪,好久不见。”
是呀,好久不见,她心中腹诽,就是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见面吧。
她和阎君是订过婚约的,后来又因为一些事情,不了了之。说阎君是老朋友,并不为过。
“老朋友过奈何桥,可不可以给几分薄面,绕过孟婆这一节?”她存心的,非要给他个难堪。阎君是普天下皆知的大公无私,若是为她这个旧日情人徇私枉法,传出去,倒是替她添了几分“盛”名。
她想着就挺高兴,会气死那个叫婳萝的女人吧。忽然间,她又难过起来,连冷面阎罗都有人替她担心,可她呢,越混越回去了,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心疼她的那个人,已经先她一步,走过这奈何桥了。
“阎君,我想好了,你不必劝我,劝我的人够多了,我是下定决心要到大千世界里去找他。”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在大千世界找了他五十年,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气数散尽,与仙无缘,可我还是不愿意回昆仑,就在刚刚,师尊已经放弃我了。”她苦笑,“你看,上天始终没有垂怜我,我已经是昆仑弃徒,落得了这幅田地,可我还是没有找到他。”
阎君就站在她的不远处,欲言又止,想揽她入怀,想了想还是作罢。
自己找来的苦你只能自己慢慢熬。
而且,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阎君和桃女了,不是吗?
沐雪端起一碗孟婆汤,以袖掩面,欲饮之。
阎君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沐雪,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昆仑弟子无需饮食孟婆汤,圣地之人,原不需如此。”
圣地之人得享不饮孟婆汤的殊荣,他们大多具备上神资质,位列仙班只是迟早的事,更多的圣地之人不屑待命天庭,他们宁愿留在圣地,各作钻研,发挥天赋。他们不必饮这忘川水,不管看破、堪不破人世道理,圣地的人自有他们的命数,是天命又非天命。这是殊荣,也是宿命。
圣地有三,昆仑是其一。昆仑多女子,花草仙子多出此地,而昆仑引以为盛的正是桃花,恰巧,沐雪,她是此中高手。圣地之中,或许有人不知道沐雪,但绝对不会有人不知道桃女。
自她走后,昆仑的桃花总不能开得尽兴。
“圣地之人?又是所谓的圣地之人。”沐雪抿唇没有动作,下一秒,出乎阎君意料,她吞咽下整碗孟婆汤,速度快得来不及拦下,随后,她纵身一跃,坠入轮回井中。
只剩下阎君呆立在孟婆汤摊位前,半晌没有动作,他没有想到她这一次这般决绝。这个昔日的胆小鬼呀。
他没有想到,她爱那个人,竟然这般决绝。可他忽然想到了他自己,遇到爱情的时候,谁还曾理会过理智呢。
这一次,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理解她。尽管支持她的人已剩不下多少。
做她知己也好。
阎君轻笑一声,踱步慢往回走,原本他还以为她是因为知道昆仑弟子不必饮用孟婆汤,所以才有恃无恐,以为不过是到大千世界走了一遭。可她还真是不知道,而等到她知道的时候,她居然恨而饮之,出人意料。
孟婆汤,忘忧水,忘记的不只是忧愁,而且是所有,是全部的记忆。那个人,和她不过相交十年,怎么抵得过他们这些人从小到大相处的情谊?
但她舍得了,愿她就能够得到。
阎君走到殿后,昆仑师尊背对着他问道,“她喝了孟婆汤。”
是肯定的语气,这一切早在师尊的预料之中。阎君点点头,似乎是没有兴致接话。
“阎君,我知道你素来和桃女交好,你不好受是自然。”说罢她神秘的笑了笑,“但谁说这不是桃女她自己的造化呢?有时候,彻底的放下了,才能毫无负担的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