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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iles to G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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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其实早就认识王瑞恩,即使那时他们也只能勉强算个点头之交,在学校狭路相逢时互相点个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各自的行程,他也总有预感告诉他那个瘦高的男生今后定会大有所为。
他们所在的高中是全市最好的一所重点校,只是他是身为初中部乐团助理直升高中部,而王瑞恩则是以过学习成绩这个绝对优势从外区某所默默无闻的学校考入实验班。虽说是文艺生,黎华的成绩一点也不差,总能在大考中取得个中上游的水平,比上比不过王瑞恩,但比下绝对有余。
他是在自己接任社长的的电影社认识的王瑞恩。他没想到年级有了名的冷漠古板严肃认真却又帅得迷住一届女生的王瑞恩也会在电影欣赏会时早早地抱着一个笔记本在前排默默地占一个好座位等待着投影仪屏幕的亮起。他有时会按耐不住好奇心,在银幕上放映着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经典电影时偷偷观察这个另类的校园偶像。浓密的剑眉、薄薄的嘴唇、挺拔的鼻梁、一双宠辱不惊的褐色眼睛。不同于同龄的男生,只要褪去校服,他身上的每一处特质便无一不透着浓浓的成熟稳重气息。他的确与众不同,即使说是鹤立鸡群也似乎不为过,也许就是这点让他在这个人才辈出的校园成为众多明星之中的最特殊的一员。
其实最让黎华注意他的是他看电影时做的笔记。之前他总以为那是作业,还在想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分秒必争。可有一次他无意瞥见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地记着他在赏析环节讲过的一些拍摄手法和他们一起看的电影的台词和镜头。他当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居然对电影这种大众艺术那样感兴趣。所以当他带领他们班所制作并主演的30分钟短片成为学校电影节最大黑马时,他毫不意外:他就是为电影而生。
当他大四时意外被星探发现从而主演黎湘离的女性向爱情片一炮而红时,他有些期待能在圈里打听到他的消息,甚至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合作。可似乎在王瑞恩以高分考上某顶尖大学的中文系后就在同学圈里消声灭迹。直到他主演了他的第三部商业片,都快忘记有这么个人时,才惊喜地在一张和自己电影同期上档的小成本文艺片的海报上看着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润如玉的脸庞,穿着件干净的的白衬衫,推着一辆黑色单车并排走在当时同是新人的席若芸旁。其实他之前就知道这部片子,岳行空当年写出来的得意之作。本来施益勤想找他和大X来主演,但据说岳行空嫌他俩太商业化,偏偏想用自己盯上的两个新人,赶巧当时他们的合同刚到期,结果就是两人不欢而散,岳行空一气之下自己掏钱投资开拍,而施益勤和李恩光一起签了他自己这个票房保障来和岳行空斗。没想到,一见到王瑞恩,他们就要开始一场无形的、被动的战争。
可王瑞恩蹿红的速度甚至比他自己的还快,《青青河畔》席卷了暑期院线,狂买了高达成本价5倍的九千万(这在当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分走了他自己那部大制作动作片《绝杀伤城》至少一半的票房,惹得李恩光愤愤不平、施益勤追悔莫及。不知为什么,黎华倒丝毫没感到挫败,还偷偷跑到影院看了那部片子。令所有经历过的人都怀念的八十年代、简单青涩的懵懂爱情、暖到心坎的对白和画面……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毫无抵抗力。王瑞恩的表演成熟自然,一个自命清高的闷骚文科男跃然于银幕之上,受到一片好评。电影一上映就激起了一阵的全民怀旧风,引领了后来的怀旧电影热潮,也一举打进向来由两大公司商业片统治的金像奖。那年,王瑞恩和黎华都第一次提名了最佳男演员,虽然最后刚刚宣布息影的康皓众望所归夺得了这个奖项,但王瑞恩也史无前例地被各大媒体和影评人给予一致好评。
只是这也让他俩往后的日子沉浸在各种不和的传闻中度过。他们的确次次在金像奖抢奖,似乎从《青青河畔》杀下包括最佳导演和最佳剧本的五个重量级奖项后,整个金像奖评审委员会集体挣脱两大制片的控制,向一干文艺片、甚至独立电影伸出橄榄枝。这也就让王瑞恩这种文艺范儿演员越发吃香,让演技日趋成熟的黎华在影帝争夺战中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那样几次“惜败”,虽然最佳配角奖仍有他的份。只是黎华全面发展,影视歌三栖门门精,第二年年底成功接替嫁入豪门的刘倩文,夺得了娱乐圈最高级别“艺能天王”的称号,这也就让他俩在这场比拼的结果是势均力敌,永远也分不出胜负。总是碰不着那座小金马,虽然开始让黎华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也已经释怀。他喜欢王瑞恩、也由衷这个依旧保留着古板严肃认真这些现在少见的优良品质的人。他的细腻入微是自己所欠缺的,这也是他一直演不来文艺片的原因。而王瑞恩则是在商业片和文艺片两个不同的世界来去自如,和他一并成为最受导演欢迎的男主角人选。
在王瑞恩正式进军电影圈后,他曾希望他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别说两人除了一部公益短片都没有正式合作过,他们根本没有太多机会见面。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是在他们第一次的金像奖红毯后的后台。两人都穿着男明星的“制服”——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就在走廊里“狭路相逢”。看见对方后两人都沉没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黎华故作潇洒地打破了沉寂,叫了一声王瑞恩。王瑞恩脸有些尴尬地发红,虽然不结巴,但有些不知所措地跟他说他不说话是因为一时大脑短路不知道该叫他什么,黎华还是欧凯华?黎华沉默了,对于他的父母,欧凯华失踪了而黎华根本不存在,对于他的弟弟,黎华和欧凯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对于他自己,黎华和欧凯华若即若离地在一起,是却又不是一个人。他们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也记不得的话,就被各自助理抓去补妆。
后来,他们也只在类似于金像奖酒会之类的场合下有些短暂愉快的交谈,有时黎华也可会邀他一起出去吃饭。王瑞恩比当年要放开许多,原来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扑克脸终于多了分柔情和温暖,这也成了他和自己风格最明显的分界线。他不但早已脱离过去给人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印象,有一次居然和他开玩笑说没想到当年那个当年只会放家庭奇幻片、给学校管弦乐团当钢伴的欧社长居然改了个金庸大侠式的艺名和著名的甄子谭打起了架呢。但这种时候还是少数,点头微笑再加上一两句简单老套的寒暄问好依旧是他们交往的主力。只是似乎有种无形的纽带将他们联系在一起,让彼此见到对方时都会由衷地欣慰。
这就是他们俩的友谊,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抑或体贴入微的关心来烘托这场情谊的伟大与可贵,只是像那个总是游荡在公园附近神神叨叨的占卜女郎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难得一次王瑞恩请他吃饭,是在黎华“又一次”惜败、王瑞恩第三次捧帝后。虽然他已能云淡风轻地看待这事,却还是觉得王瑞恩有什么“阴谋”。那天,王瑞恩拉着不情愿的黎华左拐右拐进了一街边的小店,最普通的那种路边小馆,没档次、没特色,外边挂俗套的大红灯笼,里面一进门就是被供着的关公像。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人满为患,一个个铜锅热气腾腾地冒着水蒸气、一桌桌男女老少嘻嘻哈哈大声地唠着家常,没人愿意也没有功夫注意两个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陌生男子。
他们面前的火锅也烧了起来,中间碳柱周围一圈清汤,清可见底的锅底只漂着几段葱白、一片生姜和三两个干红枣,面前一人一碗韭菜花豆腐乳还都没和开的麻酱料,桌子上摆着几盘片得不均匀摆得也很凑合的鲜羊肉和一筐没剥开的大白菜。不知为什么,在这种平凡的地方反而让黎华觉得自己在拍戏,似乎自己的确离这个最真实的世界越来越远。当穿着廉价中式红上衣的服务员小妹又毛手毛脚“嘭”地一声甩下一瓶二锅头时,他迷惑地看着对面的王瑞恩带着一脸他自己都读不懂的表情往两个小盅里倒酒。
也许是受周围喧闹的环境影响,也有可能是五十二度老字号白酒的功效,王瑞恩不仅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也更加健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今年上档的大片聊到默默无闻的独立电影,从黎华正在拍的新警匪片再到当年他在社团活动时当放给他们的《肖申克的救赎》。王瑞恩手舞足蹈地跟他讲自己后来还花五块钱买了张盗版碟,但发自己根本找不到地方放着看,就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包装背后的剧情简介回想里面的每一个镜头。黎华也兴致颇高,大笑着说自己早就知道他这个书呆子其实是个电影呆子,刚出道时还一直等着他的出现呢。
突然王瑞恩安静了下来,没再接他的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像是在回忆一段值得留恋的时光。他早已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最顶头的两颗扣子也被解开了。在火锅和白酒的双重功效下,王瑞恩脸有些热的发红,平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在刚才热情的交谈中被自己捋得有些凌乱。他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却一直没有放到嘴边,反而由着它默默地燃烧着。他的头有些歪,柔和的眼神却一直凝视着黎华。
“对不起。”
“什么?”黎华没太明白。
“又抢了你的小金马。”
“哈,我当是什么事儿呢,”黎华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我都习惯了。输你、康皓、苏德华手上我心服口服,问题是什么童靖阳之类的也和我抢,那一定是评委看不惯我,这你,还有我也没办法。”
王瑞恩笑而不语,掐掉了快要燃尽的烟头。
“你有没有觉得我忘恩负义?你在高中是把我带进了电影这个世界,我现在却以德报怨?”
“我刚才说的都白说了?”黎华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么一个固执的家伙,“那是评委的事,和你没有关系。而且当时我也只是履行责任做社团活动,免得被社团联合会除名呢。你是靠自己走到这步的。”
“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还只是个普通……白领?平时没事时会去电影院看几部热门片子,但仅此而已……
“我喜欢看电影,但却从心底里拒绝着它,我觉得电影……离我这种人太远……而且,太消耗人,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如果没有你在那些欣赏会里讲那些事情,兴许我还会拒绝它,其实现在有时我想到它还会想起……”
王瑞恩自顾自地说着,时断时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最后一个句子的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现实才意识到自己要泄露什么秘密似的有些失神。但他又迅速回到了状态,没有给被酒精迟钝了的黎华反应的时间。
凌晨一点,他们走出了火锅店。里边依旧有几个大汉在高谈阔论,慷慨激昂。
夜里,路上的气温和刚才店里的温度反差鲜明,但阵阵的微风却正好帮他们清醒了下来。黎华大口地呼吸着凉飕飕的空气,和王瑞恩并排走在点点灯光照亮的空无一人的街上。一个亮着红灯的十字街口,马路上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但王瑞恩还是站住了。
“黎华。”王瑞恩突然开口。
“嗯?”
“以后我不会和你抢影帝了。”王瑞恩认真地说。
黎华有些无奈,难道王瑞恩就是因为他第三次抢了他的影帝来专程请他这个失意之人给她赔罪?跟他解释了多少遍还耿耿于怀像是自己有多对不起他,真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我都说了好几次了,这不……”
“我要退出演艺圈了。”
黎华突然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着他,长了长嘴巴却半晌不出一句话。
王瑞恩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嘴角一翘:“我要当导演,剧本已经写好了。”
“哦。”黎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大脑似乎还是有些混乱:“你……不演戏了?”
“嗯,我会专心当导演。”王瑞恩抬这头看着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和一轮圆满的明月,表情很是严肃。
黎华突然记起了他年初自导自演的那部给圣心孤儿院筹集资金的轰动一时的慈善短片。不仅让孤儿院的账上史无前例的充裕,刚刚的金像奖还搬给了他一个特别奖。他又想起了当年校园电影节时站在主席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最佳导演奖”的那个清俊少年。
“是吗,有些意外呢……”黎华看着他,背过风点起了一支烟,“但其实我该想到,你领那个特别贡献奖时似乎的确笑得更开心。”他回过头看着对面的人,刚刚僵住的脸柔和了许多。
“看来还是欧社长最了解我,”王瑞恩冲他一笑,把双手插进了黑色外套兜里,“我跟我经纪人说时他快把我给吃了。”
“他是怕自己少了棵脾气好的招财树吧。”黎华吸了一口烟,笑意更加浓烈。
“其实进入演艺圈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最后会去当导演。这好像……就是我的使命。”
“使命?”黎华皱了皱眉,不太理解他的话。
“嗯。”
他知道王瑞恩一定有些,不,是许多故事没有给他讲,却没再追问。认识他十五年,他却从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管是高中前还是大学后当演员前的那段时光。王瑞恩总是被人形容为沉静如海的如诗般的男子,以此来赞美他的从容和温雅,他却觉得他的确有股别人不易察觉的如深海般的忧郁、如诗人般的偏执。
“你的电影呢?”
“明天和卫国强谈。”王瑞恩柔声说,“如果情况好的话春天开始准备。”
他看着刺眼的红灯闪烁着变成黄色,最终停发出了绿光,一种舒心的颜色。
“你该走东边吧。”黎华在信号灯的柱子上碾灭了还留着一丝红热的烟头。
王瑞恩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月亮下的暗红色塔楼。
黎华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即将步入人生新一阶段的老相识,伸出了手:“Good luck.”
“谢谢。”王瑞恩用力地握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回给了他一个真诚的笑容,“再见。”
皎洁的月光拉下了一道狭长的影子,有些单薄,有些落寞,却又坚定挺拔。黎华眯着眼睛目送着王瑞恩渐渐和黑夜融为一体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幽长的街道里,一首多年前不知在哪儿读到的诗蓦然闪现在他的脑海,似乎和对面的那个人异常地搭。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
Ye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前路迢递不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