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季歌行

20、欺骗 我虽不是睚

　　这些话要说出来原该很容易，但对着殷剑罹，我却不敢看他。这样的决定，其实对他好，对他家人好，或许对我也好。可有时候就是，你觉得最好的所有人觉得最好的，却偏偏不是他要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都是在为我考虑？”他沉默了许久开口，我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么一句，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见我没有说话，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每个人都觉得这样的决定是为我好，可谁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不过是你嫁给我，可他们偏偏不想让我如愿。你好不容易答应了，我以为这一次终于不是梦，如今你却又因旁人所说所虑而犹豫。”
　　“姨母说，你性子偏冷淡，要我照顾你一些。在府里的这段时日，我也确实见识了你的冷淡。你面上待人客客气气，说话含笑，心底却始终有一道坎儿，你总是刻意把你与我们分离开，你从来就没打算真正融入到苏家人之中。但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我竟愈发喜欢你，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现在还犹豫，我能理解，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我说要娶你，你考虑了很久。本来我没想明白，可是现在，也有了些眉目。”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深深看着我。他深情的样子我见过，却不是如今这副脸色。我有些诧异他说的“眉目”所指为何。
　　“如果换作表哥对你说这句话，换他和你发生了这样的事，然后对你说他喜欢你，要娶你，你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吧？至少你不会觉得是压力，心中会有欢喜吧？”
　　“殷大哥……”
　　“让我说完。”他向我示意，似乎是真的有话要说，少见的郑重模样，让我不得不截断出口的话语，“我回想了这半年来的事，从我中秋初来到现在，以前忽略了的，而今也察觉到了。其实你和表哥之间不仅只是有婚约，你喜欢他，对不对？”
　　我默然。我自以为将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却原来还是被窥破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事到如今，还是摊开来说的好：“是。”
　　“可能表哥他对你也是特别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喜欢，但毕竟是极上心的好，却又不同于对云致那样。”
　　“我知道现在再来与你说现实怎么样，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来让你对我怀有芥蒂。我只想告诉你，成亲的两人，未必都是两情相悦的。现在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会对你好，会照顾你，直到打动你。哪怕你这一辈子都没能喜欢上我，我也认了。往后在一起过日子，喜欢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互相有个伴，长长久久才是正理。”
　　“皎儿，你放心，我会说服我爹，说服他们同意你我的婚事。我一定不会丢下你，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自己应当承担什么责任。我希望你也能不要这样随随便便就放弃。我爹娘考虑的是殷氏这个家族，你嫁给我，一切有我，我不想你如此操劳。我不求别的，只盼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我还愣愣的没有回过神来。一直以来，我们四个人的相处中，他都是最沉默的那一个，我还不曾听他一次说这么多剖白的话。他不像苏皑那样，会常常关心体贴我或是时不时说些玩笑来逗我，殷剑罹一贯少言，和我在一起的几次，除了那天清晨混乱之后的表白，我们之间的话也不怎么多。但这个时候，他却给我一种感觉，一种很真实的感觉，真实到伸出手，便能抓住。
　　苏皑对我好对我笑，让我总觉得在梦中，总觉得虚幻飘渺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而现实也确然如此，虽说起因在我，但自出事那天起，我没有再见到过他。或许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个水性杨花不守女德之人，他也就不再愿意见些不干不净的人。原本苏皑就是出尘神仙一般的贵公子，自然不该沾染这样的俗事。
　　我看着殷剑罹，我能感觉到他眼底是满满的期待。这些天下来，我确信了他对我的喜欢，哪怕我如今对他还谈不上喜欢，也不能说今后不会喜欢他。我对苏皑的一段暗恋，在现在这个时候，如同一株不合时宜的花，只能存放心底任它凋零。诚然，现在正经人家的公子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愿意娶我，可我真的应该如他所说抛开世俗礼教对我的束缚，执他之手共此一生吗？
　　“这样吧，我们都别把话说得太绝对，给彼此留一条退路。你先回去同你爹娘商议，我等你的消息。若你能让他们同意，我便不再犹犹豫豫；若他们不允，你也不必为我操劳太多。”现实中总有期待，而期待也可能落空，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顺其自然，既然这个开头并不是我想要的，那我唯有顺着自己的想法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如你所说，过日子，喜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相互为伴。我确然喜欢过苏皑，但现在看来，或许也没有多喜欢。我只想能安安稳稳的，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最终，两人在这个提议上达成了一致。离开前，他信誓旦旦地说，目璨如星：“皎儿，我一定，不叫你失望。”这样的许诺似是在说服我，也在说服他。
　　我向他轻轻一笑，没有应话。至少他会去争取，会为了我去努力，不论结果如何，只这样，于我而言，也已足够。
　　我等着殷剑罹回温乡的日子，却在那之前等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这世上很多事发生了你避不开，是因为老天要你经历这些。但我想，老天在让我经历之前，还是先发了一下善心，让我一不小心听到了真正的事实。只是就我如今的境况来看，这善心发得残忍了一些。
　　我承认听墙角不是什么好作为，但若非又一次听到了殷剑罹与何叔的对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还傻乎乎地帮人家数钱。
　　“这回你做的很好，”这个熟悉的声音前一天还对我剖白心迹，信誓旦旦许下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上次我们的对话她听到了，现在她自己已经动摇了和我成亲的想法，倒省了我不少事。原本我还在想要编个什么理由，如今也不用了。她还以为她是在我面前扮一回好人，也不想想，若不是我故意为之，她可能听到那些话吗？”声音里满带着陌生的冷淡与讥诮，和之前温柔哄我的语调完全不同。
　　“少爷果然高招，只不过就这么扔开了司徒姑娘，苏府这边该怎么交待？”
　　“就说我爹娘拿命逼着我，我总不能做个不孝子吧。苏夫人到底是我娘的亲姐，她也不能为了个所谓的养女和亲妹妹翻脸吧。”
　　“那若是司徒姑娘不肯呢？”
　　“她不肯？且不说她现在已经动摇了，就算不肯又能怎样，到时候我人已经不在洛京了，她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还能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何况，就算她豁出去了要闹大，苏家人也不会由她的，毕竟相国府还是要颜面的。”满是鄙夷的语气，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人，“我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么个麻烦，得罪不少人，怎么可能再回虎口冒险呢？”
　　听完那两人的对话，我整个人犹如被人拿冰水淋了个透，原先的感动原先的温情，一瞬间烟消云散，连个灰烬都寻不着半分。原来那些言语，是专门说给我听的。那一句一句都戳着我的心戳着我的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当是个什么心情。原来我，才是那个傻子。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最初见到的殷剑罹同后来相处时的殷剑罹不一样，原来这个人有两张脸。一张谦和有礼，用来应付那些正经的人，如长辈；一张风流成性，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我突然庆幸起来，庆幸自己还没有在他的陷阱中沦陷。世间男子负心薄幸的也不在少，不然哪儿来的那么多闺怨伤情。他想抽身不愿负这个责任，我不逼他，可他不该骗我，不该设计这样一个套让我钻。我可以不在意其他，却没法不在意他的欺骗。对我来说，这算是一条底线。
　　既然你要玩，那我奉陪到底。我虽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但绝非忍气吞声之辈。我从来就不是正宗的闺阁小姐，你伤我一寸，我自当十倍奉还。要先回乡是么，那我就让你只能爬着回去。
　　所以当他来向我辞行回家之时，我已做好了很多准备。是的，很多，包括心里的和面上的。
　　“皎儿，我爹病重，我必须回去一趟。等我回来好么？我一定会说服我爹答应你我的婚事。”还是如前的温柔话语，还是信誓旦旦的许诺，却让我一阵恶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是么？心底泛起一丝不屑冷笑，但我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丝毫：“那我明天去送你。”
　　有些事，也该了结了。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之前觉得殷公子的喜欢非常突如其来呢？好吧，我也觉得蛮突然。
这章写完，应该会显得他很渣吧。